左边的人不露痕迹地打量了老板几眼,顿了顿才道,“甲等的雅间有人了吗?”
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看着仍然是憨厚又市侩,“两位客官请跟我来。”
那两人暗暗对视一眼,就跟了上去。
老板亲自把他们送到茶馆唯一的甲等雅间门口,敲了敲房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有礼的请进,才恭敬道,“客官,应是您等的人到了。”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雅间的门就从里面开了。
正是他嘴里那个手上有茧,能动刀动枪的年轻后生开的门。
对方的目光略过老板,略带冷意地扫过两名男子,才道,“请进。”
等两人进来,仍端坐着品茶的生意人对老板笑道,“不用给他们拿茶具了,您歇着吧。”
老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微颤。
对上生意人眼神的这一瞬,他能感觉到对方看出他已猜到了真相,但却不把这当一回事。
在世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老板也算是不知在油锅里被炸了多少遍的老油条,他知道市井百姓想要在京城里讨一口饭吃,想要保命养家,那绝不能有多余的好奇心,去想不该自己去想的事。
但话又说回来,好奇乃人之天性。
当他关上雅间的门往楼下走时,心底还是涌出了几分天性,想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么郑重其事地是要谈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回到一楼,他又缩到柜台后面翻着账本,但心思却完全在楼上。
刚才他训斥小二时,一口咬定楼上双方不会动手,可现在他自己却又有些不确定了。作为老油条,他有相当经验,知道有时候人就是会失去理智,万一他们的勾当没谈明白,崩得厉害,那真动起手来,或者无声无息地死个人,他这小茶馆不是白跟着遭殃吗?
想到这儿,他又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金元宝。
金元宝实实在在,圆润可爱,安抚了他同样圆润的心灵。
要是把客人赶出去,那这块够他全家好吃好喝一两年的金元宝就也要打水漂了,他是个见钱眼开的小生意人,就为了这块金元宝地赌一把吧。
唉,这世道世风日下,小老百姓要混口饭吃是越来越难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老板竖起耳朵,他听到有人下楼了。
随即,他看到那名生意人和背着行囊的随从。
他的目光先是在生意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见对方穿的灰色袍子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可疑的红点和污垢,他稍稍放心,又不动声色地去看随从背的行囊。
这行囊这么大,把一个大活人掰断了腿脚装进去,也不是不行。
生意人对他一笑,仍旧彬彬有礼,“茶喝完了,我们就告辞了。”
老板知道对方身份不凡,即便心里再打鼓也不敢拦着的,连忙躬身道,“客官慢走。”
说完,他亲自把两人送出去,然后才背着手走进来,对正拿着茶壶给两桌客人添完茶的小二招了招手。小二虽然脑子不怎么灵光,但胜在手脚利索不懒惰,见到老板召唤麻溜地跑了过来。
“老板,您有吩咐?”
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把你手里的茶壶放下,随我上楼。”
小二哦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刚才先来的那两位客人已经走了,那后面两位呢?还在雅间里?我们这么贸然进去,会不会把人打扰了?”
老板听到这话,扫了他一记眼刀,“你这辈子都没有开窍的时候了,就等着一路笨到底吧。”
小二更感委屈,都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刚才老板不是教训他,说楼上雅间那几位的事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招呼千万别主动去伺候吗?怎么现在老板又变卦了,反而还说他笨?
他真的不明白。
老板看他那蠢样,也懒得再解释。
现在走了两个,还有两个没走,自己怕的是没走的那两个已经没有能力走了?
咽了气的死人还怎么走?
他一个做小本生意的,真不希望店里见血。
最麻烦的还不是见血,而是来者的身份不凡,如果真死在他店里就会引起大麻烦。
他怕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但再怎么怕也得面对现实。
步履沉重地走到二楼,不过几步路老板就因为内心的惶恐走得气喘吁吁,他身旁的小二还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老板这是抽什么风。老板走到雅间前,顿住脚步,咳嗽一声后才说,“两位客官要添茶吗?”
他话音落下,里面却好半天没有动静。
这死一般的寂静让老板的心猛地坠下,差点就不跳了。他捂着胸口,正犹豫着伸出大胖手要推门,门却忽然开了,差点把他的塌鼻梁撞得更塌。
好在他是个灵活的胖子,闪得还挺快。
“干什么?不是说了我们没叫,你们就别上来吗?”开门的仍然是之前和老板说话的那一位,他的脾气就显然没有灰袍男子好,说话时也盛气凌人,看着心情很坏。
老板的目光略过他,朝他身后看去,看到他的同伴还好端端地坐着,显然是个能喘气的活人,这才彻底放了心,连忙躬身道歉,“客官别气,是在下冒犯了——”
男子很暴躁地一挥手,阻止他说更多,“行了行了,我懒得听你废话!”
老板讪讪地站在那儿,脸上仍然堆着笑。
男子不再看他,转过头对同伴道,“我们走吧,这破地方没必要再待了。”
他的同伴是个阴沉的性子,闻言冷着脸,也不答话,只是站起身,就往外走。
老板忙和小儿一起闪开,给他们二位让路。
他们像是知道提前走的两人结过账一样,就这么闷头走出了茶馆。
老板同样把他们送了出去。
等老板回到茶馆,小二见他被扫了一鼻子灰心情好像还挺好,奇怪道,“那两人像大爷一样,牛逼哄哄的,钱也不是他们给的,金主都没摆脸子,他们倒先摆上了,让我们受了好一顿气。您为啥还笑呢?”
老板又瞪着他,这回心情好,没骂他,心平气和道,“你这小子嘴上还没长毛,口气倒挺大。他们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你又什么身份?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咱店里不打不骂的,能好来好走,那就该我回家烧高香了!”
小二终究是年轻,气性大,觉得老板太窝囊,一点骨气都不讲。
而老板则是揣着金元宝,笑眯眯地计划着提前回家,让家里的婆娘把金元宝收起来,以后留着给儿子娶媳妇儿用了。
另一边。
先前走远的那两人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坐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
马车一路驶往沈府。
“你看到那俩狗腿子趾高气扬的态度没?说什么要交换解药就让大公子在子夜去京郊那片树林,燕王就是想气死我们老爷!”脾气暴躁的那个忍不住骂道,“好个燕王,真是杀人还要诛心。他不就侥幸赢了一次吗,有什么好嘚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