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雾岛的第五天,范建又想起了那口井。
不是甲六那道门后面的井,是樱花军第二基地总部地下的那口深井——深层培养室更深处的那口。
第三基地的事暂时搁下了。
白丸从技术手册里找到了一条线索。手册的附录里有一张图,画的是深层培养室的管道布局。
营养液管道从培养罐通往地下,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补给站”,在培养室下方三十米处。
补给站有一条通道,通往更深的地方,但图上没画,只写了一行字:“接续第二基地补给干线。”
“第二基地补给干线。”范建看着那张图,“这个第二基地,就是我们住的这个岛?”
“应该是。”白丸指着图上的一行小字,“第二基地总部地下有一条补给干线,连接第三基地的深层培养室。营养液是从第二基地输送过去的。”
“从这儿?”熊贞大瞪大了眼睛,“从咱们脚下?”
“从咱们脚下。”白丸说,“第二基地总部的地下,有一条管道,通到第三基地。八十年了,一直在输送营养液。”
房间里安静了。
范建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看着湖面。地下有一条管道,从这儿通到第三基地,八十年了,一直在运行。
“总部地下有个补给站。”范建转身看着白丸,“上次咱们探总部的时候,下去过吗?”
“没有。结构图上没标补给站的位置。可能是个秘密层,比负二层还深。”
“怎么下去?”
白丸翻开另一本技术手册。“有一条检修通道,从总部的地下室通往补给站。入口在——”他翻了几页,“在武器库的后面。”
“武器库?”熊贞大眼睛亮了一下,“咱们搬空的那个武器库?”
“对。武器库最里面有一道暗门,门后面是检修通道。沿着通道往下走,就能到补给站。”
“暗门?咱们上次没看到。”
“因为被架子挡住了。”白丸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这个架子是活动的,推开就能看到门。”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去看看。”
“又要下去?”郑爽皱了皱眉。
“不下去也行。但那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谁在维护那些培养罐?谁在补充营养液?如果答案就在咱们脚下,不去看看,我不安心。”
郑爽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范建带了五个人——郑爽、熊贞大、白丸、老赵、石头。
从石潭进了总部。
穿过储藏室,走过走廊,经过指挥室,下到负一层。武器库的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个空架子和一堆烂木箱。
白丸找到那面活动的架子,推了一下,架子果然动了,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暗门,铁皮的,跟墙壁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上有转盘,跟阿芳洞那道铁门一样。
范建握住转盘,用力转。转盘动了,比阿芳洞那道门的转盘顺滑,可能密封得好,没怎么生锈。
转了三圈,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冷又干,带着一股药水味——跟第三基地深层培养室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了。”范建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通道是水泥的,墙壁上刷了防潮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
范建打着手电往前走。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往下倾斜。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铁门,比外面的小,关着。门上有一块铜牌,刻着几个字。
“补给站。非维护人员禁止入内。”
范建推开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十几平米,像一个小型泵站。
靠墙是一排设备——铁柜子、仪表盘、管道、阀门。设备很老,但都在运行。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跳,管道里有液体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着,上面有一块标签。
白丸凑近看了看。“营养液储备。紧急用。”
范建打开柜门。里面是几排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跟培养罐里的营养液颜色一样。
瓶子上有标签,樱花文的,写着配方和日期。最后一瓶的日期是昭和二十年三月三十日——樱花军撤离的前一天。
“八十年了,这些营养液还没用掉?”熊贞大问。
白丸看了看瓶子的封口。“密封好,没变质。但肯定不够用了。”
“那现在用的是哪儿的?”
范建走到管道旁边,顺着管道走。管道从设备延伸出来,穿过墙壁,通往更深的地方。
墙壁上有一个铁盖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阀门,还有一根更粗的管道,通往地下。
“这是主输送管道。”白丸蹲下来看,“从这儿往下,通到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有什么?”
白丸摇头。
范建看着那根粗管道。
管道是金属的,很粗,直径半米左右,表面有一层保温层,摸上去温温的——里面有液体在流动。
“它在工作。”范建说,“八十年了,一直在工作。”
“谁在维护?”郑爽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范建没回答。他顺着管道走,管道穿过墙壁,通向隔壁的房间。隔壁的门关着,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几十平米,像一个小型工厂。
房间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铁罐子,三米高,两米宽,顶部有管道连接,底部也有管道连接。铁罐子表面有一层保温层,摸上去温温的。
“这是主营养液罐。”白丸看了看罐子上的标签,“容量五千升。够培养罐用一年的。”
“一年?”范建皱眉,“那一年之后呢?”
白丸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墙角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日志,厚厚的,皮面。他翻开,看了几页,表情变了。
“怎么了?”
“有人来过。”白丸指着日志上的字,“这不是樱花文。是英文。”
范建走过去看。日志上写着一行英文,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June 3, 1985. Refilled nutrient solution. All tanks functioning normally.”
“一九八五年。”范建念出来,“有人在一九八五年来过这里,补充了营养液。”
白丸翻到下一页。“September 12, 1990. Refilled again. Same as before.”
再下一页。“April 7, 1995. Refilled. Noticed some wear on the pipes, but still functional.”
再下一页。“January 20, 2000. Refilled. The tanks are aging. Need major maintenance soon.”
再下一页。“August 15, 2005. Refilled. Major maintenance not possible. No spare parts. Hope it holds.”
再下一页。“March 3, 2010. Refilled. The pipes are leaking. Patched as best I could. Not sure how much longer this will last.”
最后一页。“November 19, 2015. Refilled. Leaks are getting worse. The pumps are failing. If anyone reads this, find a way to replace the main pump. Without it, the nutrient solution won't reach the deep tanks. The specimens will die.”
范建把日志合上,看着封面。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英文的:“Dr. James R. Harrison.”
“詹姆斯·R·哈里森博士。”白丸念出来,“美国人。”
“美国人。”范建重复了一遍,“美国人来过这里。一九八五年到二零一五年,三十年,来了七次。补充营养液,维修设备。”
“他是谁?从哪来的?”
范建摇头。“但肯定不是樱花军的人。樱花军一九四五年就撤了。哈里森博士——他是一九八五年第一次来的。四十年后。”
“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怎么知道管道怎么走?怎么配营养液?”
“他拿到了樱花军的资料。”范建说,“可能从某个地方找到了技术手册,可能从某个知情人口中得知了这个基地的存在。”
“他为什么要维护这些培养罐?”郑爽问,“他有什么目的?”
没人回答。
范建把日志装进防水袋里。“带回去。好好研究。这个哈里森博士——如果能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后人,也许就能知道那个信号发给谁。”
五个人从补给站退出来,走过通道,走出暗门,回到武器库。范建把暗门关上,用架子挡住。
“这个补给站,”他对所有人说,“以后定期来看。管道如果漏了,泵如果坏了。如果营养液停了,那些培养罐里的进化体就死了。”
“死了不是更好?”熊贞大问,“省得麻烦。”
范建看了他一眼。“它们是活的东西。不是麻烦。”
熊贞大不说话了。
回到营地,范建把日志的事跟所有人说了。
詹姆斯·R·哈里森博士,美国人,一九八五年到二零一五年,七次来这个岛,补充营养液,维修设备。
他把日志上的每一页都翻给白丸看,让他把英文译成中文,一句一句记下来。
“二零一五年到现在,九年了。”范建说,“他没再来。”
“可能死了。”白丸说,“也可能找到了别的事情,顾不上。”
“不管怎样,如果再没人维护,营养液迟早会停。那些进化体——四十七只——都会死。”
“你想救它们?”王丽问。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不想让它们死。但怎么救,我不知道。”
“去找这个哈里森博士?”郑爽问,“或者他的后人?”
“怎么找?他在美国。我们连身份证都没有。”
“那怎么办?”
范建看着火堆。“先不急。把日志研究透,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也许上面写了他在哪工作,或者他从哪得到的资料。找到了线索,再想办法。”
他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今晚先不想这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回木屋。月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小不点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最后面,在门口趴下来。
范建躺在木屋里,闭上眼。他在想那个美国人。詹姆斯·R·哈里森博士。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从哪来的?
为什么要维护那些培养罐?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