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森博士的日志在营地里传了一圈。
每个人看完之后都不说话了。不是看不懂英文——白丸已经逐页译成了中文,写在纸上,钉在木屋的墙上。
是看懂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美国人,从澳大利亚出发,驾驶远洋帆船,航行数千公里,每隔五六年就来一次这个岛。
钻进地下补给站,补充营养液,维修管道,然后在日志上记几笔。最后一次来是二零一五年,已经过去九年了。
他没再来。管道在漏,泵在坏。营养液还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他从澳大利亚来的?”熊贞大站在墙前,把日志的译文又看了一遍,“开帆船?跑这么远?”
“他有樱花军的秘密海图。”白丸说,“这些岛的位置不在任何航海图上。他是靠那张海图找到的。”
“他怎么拿到海图的?”
白丸摇头。“日志上没写。但能拿到樱花军核心机密的人,不简单。”
熊贞大不问了。
范建坐在湖边,把那本日志翻来覆去地看。英文他看不太懂,但日期和数字是通用的。
“他会不会死了?”郑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可能。也可能老了,走不动了。从澳大利亚到这儿,几千公里,不是老年人能跑的路。”
“那怎么办?”
范建没回答。
他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他让白丸译了三遍,每个词都记住了:“如果有人在读这本日志,请找到更换主泵的方法。没有它,营养液就到不了深层培养罐。那些标本会死。”
“标本。”范建念叨了一遍,“他把那些进化体叫标本。”
“搞科研的都这么叫。”郑爽说。
“小不点也是标本?”
郑爽没接话。
小不点从木屋里跑出来,嘴里叼着那根破树枝,跑到范建脚边放下,仰头看他,啾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范建低头看着它,弯腰捡起树枝,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小不点撒腿就追,在草地上跑得飞快,叼着树枝跑回来,又放在他脚边。
“你看它像标本吗?”范建问。
郑爽看着小不点,没说话。
小不点歪着头看她,又啾了一声。
“不像。”郑爽说,“它是小不点。”
“第三基地那些进化体,也是别人的小不点。”范建站起来,把树枝又扔出去,“它们有自己的小不点,有自己的族群。它们不是标本。”
小不点叼着树枝跑回来,累得直喘气,但尾巴还在摇。
白丸和白漂在木屋里研究哈里森博士的日志,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日志上写的东西不多,每次来都是同样的内容——补充营养液,维修设备,检查培养罐。
但有一页不一样。
二零零五年那次,他在日志的最后加了一句话:“管道老化严重,没有备件,只能用胶补。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希望有人能来接手。”
“他想找人接手。”白丸说,“但没人来。这些岛太远了,没有海图找不到。”
“那他知道岛上有进化体吗?逃逸的那些?”
白丸翻了翻日志。“没写。可能不知道。他一直在补给站和深层培养室之间活动,没去过地面。地面上的进化体——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它们存在。”
“那他知道甲六吗?”
“应该知道。日志上有一句话——‘甲六的培养罐已封存,无需维护。’他知道甲六,但不知道甲六被关在第二基地的洞里。”
白漂沉默了。
范建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甲六的培养罐已封存,无需维护。哈里森博士知道甲六,知道深层培养室,知道补给站,知道这个岛的一切。
但他不知道甲六被关在洞里,不知道地面有逃逸的进化体,不知道这个岛上后来来了人。
他来这个岛的时候,整个岛是空的。只有地下那些罐子,那些管道,那些泵。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工作,修修补补,维持着一条八十年前留下的补给线。
“他是个好人。”月影站在范建旁边,也听到了白丸的话。
“也许。”
“他做这些事,没人知道。没人感谢他。他做了三十年。从澳大利亚跑这么远,就为了修这些机器。”
范建没说话。
他看着湖面,想起那个美国人。詹姆斯·R·哈里森博士。
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从哪弄到的樱花军海图?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做这些事,他做了该做的事。那些进化体还活着,因为他来了。
“我们得去。”范建说。
“去哪儿?”月影问。
“第三基地。补给站。去看看那些管道到底漏成什么样了,泵到底坏成什么样了。如果还能修,就修。如果修不了——”
他没说下去。
“你又不是工程师。”郑爽说,“怎么修?”
“哈里森博士也不是工程师。他是搞科研的。他能修,我们也能。”
“用什么修?咱们连胶都没有。”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先去看看。看看再说。”
第二天,范建又去了第三基地。这次没带那么多人——他自己、熊贞大、白丸,三个人。从沙滩登陆,穿过林子,下到深层培养室,再往下走到补给站。
路上花了半天,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补给站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设备还在运行,管道里还有液体流动的声音。但声音变了——不是咕噜咕噜的,是嘶嘶的,像是漏气。
范建顺着声音找到一根管道,管壁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接头一直延伸到拐角。
裂缝边缘有一层干涸的胶状物,是哈里森博士补的,但胶已经老化了,裂开了,营养液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漏了。”熊贞大蹲下来看,“补过,又漏了。”
白丸走到主泵前面,打开检修盖,用手电往里照。泵的叶片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嘎吱嘎吱的,像是随时会停。
“轴承磨损了。”他说,“叶片也有裂纹。这个泵撑不了多久了。”
“能修吗?”范建问。
白丸摇头。“没有备件。没有工具。就算有,我也不会修。”
范建看着那根漏水的管道,看着那台快要停的泵,看着墙上那些仪表盘——指针在跳,但跳得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个地方快死了。哈里森博士撑了三十年,撑不住了。现在轮到他们了。但他们不会修。没有备件,没有工具,没有技术。他们只能看着它死。
“走。”范建说。
“不管了?”熊贞大问。
“管不了。”
三个人从补给站退出来,走上通道,走出暗门,回到地面。阳光刺得眼睛疼。
范建站在水泥房子前面,看着远处的林子。那个洞还在,那些逃逸的进化体还在。
地下的那些罐子,那些管道,那些泵——它们快不行了。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范建把补给站的情况跟所有人说了。管道漏了,泵快停了,修不了。没人说话。
“那些进化体会死吗?”石头问。
“会。”范建说,“营养液停了,它们就死了。”
“那就不管了吧?”王丽说,“反正它们出不来,死了就死了。”
“万一没死呢?”石头说,“万一跟甲六一样,在罐子里活着,等营养液没了,它们就醒了。那时候怎么办?从罐子里爬出来,比甲六还大,还凶——”
“别说了。”刘夏打断他。
石头不说了。
范建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两个办法。第一,在营养液停之前,把它们放出来。”
“放出来?”王丽的声音变了,“放出来之后呢?放到哪儿?这个岛?那个岛?”
“放到那个岛上。跟逃逸的那些在一起。”
“它们会自相残杀。”白丸说,“逃逸的那些是野生的,罐子里的是被关了八十年的。放出来就是送死。”
“第二呢?”郑爽问。
“找到备件。找到更换主泵的方法。”
“去哪儿找?澳大利亚?”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澳大利亚太远了,几千公里,他们的木船到不了。
“不用去澳大利亚。”白丸突然开口了。他翻着技术手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第二基地总部的地下有一个备件库。
负三层。
存放着深层培养室的全套备用设备——主泵、管道、密封圈、营养液配方。樱花军撤离的时候留的。”
“负三层?”范建皱眉,“我们去过负三层吗?”
“没有。结构图上没标。但技术手册上写了——‘负三层,备件库,为深层培养室提供备用设备。紧急时方可开启。’”
范建站起来,走到白丸面前,看着他手里的技术手册。
“你确定?”
“确定。型号、规格、数量,全写在上面。主泵有一台全新的,管道接头有几十套,密封圈上百个。够用很多年。”
范建看着那几页图纸,沉默了很久。备件就在他们脚下,在总部地下更深处。
不用去澳大利亚,不用找哈里森博士。一直就在。只是他们不知道。
“明天下去。”他说,“找负三层。找备件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