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泵装好之后的第三天,范建又带着人下了负三层。
不是去找备件——备件已经搬完了——是白丸在技术手册里发现了一段话,之前漏掉了。
那段话写在负三层结构图的背面,樱花文的,字迹很淡,像是匆忙写下的。
“‘隔离区。负四层。甲五封存于此。昭和十九年十二月。实验终止。但未死亡。留待观察。撤离时勿忘。’”
“甲五。”白丸念出来,“第一代进化体。跟甲六同一批。记录上写着‘注射血清后死亡’。但没死。被转移到第二基地,封在隔离区。”
“隔离区在哪儿?”范建问。
白丸看了看结构图。“负四层。比备件库还深。入口在备件库最里面,被架子挡住了。”
五个人——范建、熊贞大、郑爽、白丸、老赵——在备件库里找了半天,才在最里面的架子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
门很小,铁皮的,没有转盘,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像是钥匙孔。门缝里透出一股冷风,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范建把手贴在门上,感觉到微微的震动。不是机器的震动,是某种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
呼——吸——呼——吸——很慢,很稳。
“里面有东西。”他小声说。
“活的?”熊贞大问。
“活的。”
白丸凑近门缝闻了闻。“是进化体。跟甲六一个味道。”
“炸开?”熊贞大问。
范建犹豫了一下。“炸。轻点。别伤到里面的东西。”
熊贞大在门锁的位置放了一包炸药,比平时少一半的药量。所有人退到架子后面,蹲下来,捂住耳朵。
轰的一声,比预想的小得多,像是一声闷雷。烟尘弥漫,铁锈味呛鼻子。
等烟散了,门炸开了一个洞,不大,只能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范建打着手电钻进去。
门后面是一道短通道,只有几米长,尽头又是一道门。铁栅栏门,从外面用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一把大锁,锈得一碰就掉渣。
熊贞大用撬棍别住锁,一撬就断了。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范建推开铁栅栏门。里面是黑的。手电光照进去——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像一间牢房。
地上铺了稻草,早就烂了,只剩一层黑乎乎的碎末。墙角有一个铁碗,里面还有半碗水,早就干了,碗底一层褐色的渣。房间的最里面,靠墙蹲着一只动物。
很小,比小不点还小。蜷缩在墙角,四肢收在身下,头埋在腿间。身上的毛是灰白色的,脏得看不出颜色,一块一块地结在一起。
背上的骨刺很短,歪歪斜斜的,断了好几根。尾巴细得像老鼠尾巴,盘在身边。它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门开了,光进来了,人进来了。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人了。
范建蹲下来,把手电放在地上,光朝上,不直射它。“甲五。”他叫了一声。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头从腿间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双眼睛。很大,金黄色的,竖瞳孔,跟甲六一样。
但比甲六的眼睛大,大到不合比例,占了半张脸。它看着范建,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它在适应光。
“甲五。”范建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们来救你了。”
甲五看着他不说话。不会说话,没有编码。它只是一只进化体,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
但它听懂了。它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不知道多久没站过了。
摇摇晃晃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它走了两步,摔倒了,趴在地上喘气。
然后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倒。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它走到了范建面前。
范建伸出手。甲五看着那只手,闻了闻,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它的毛很硬,扎手,但它的额头是温的。
“走吧。”范建说,“带你出去。”
甲五跟着他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没停下。走过铁栅栏门,走过短通道,钻过炸开的洞,回到备件库。
光照在它身上,它眯起眼睛,缩了一下,但没退回去。它站在光里,抬起头,看着那些架子、那些箱子、那些工具。
没见过这些,但知道是这些东西让它活着。
白丸蹲下来,看着它。“甲五。第一代进化体。记录上写着‘注射血清后死亡’。但没死。被转移到第二基地,封在隔离区。昭和十九年到现在——八十年。”
甲五看着白丸,歪了歪头。白丸伸手想摸它,它退了一步,缩到范建腿后面。范建摸了摸它的头。“别怕。他是朋友。”
甲五从范建腿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白丸,没再躲。
五个人带着甲五往上走。它走得很慢,上楼梯的时候爬不动,熊贞大把它抱起来。
它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趴在熊贞大怀里,闭着眼。熊贞大低头看着它。“比小不点还轻。八十年,没吃过东西。”
“营养液。”白丸说,“管道里的营养液。隔离区可能连着补给站的管道,它靠那个活着。但不够。它应该是靠冬眠撑下来的。”
熊贞大没说话,把甲五抱得更紧了。
出了石潭,阳光照在甲五身上。它睁开眼,看着天,看了很久。天很蓝,有云,有鸟。
它没见过这些,或者见过,但忘了。太久远了。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叫。不是啾,是很低的、很长的呜——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小不点在石潭边上蹲着,听到那声叫,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它站在甲五面前,歪着头看它。甲五也看着小不点。
两只进化体,一大一小——甲五比小不点还小,瘦得皮包骨,骨头一根一根的。
它们对视了很久。然后甲五伸出舌头,舔了舔小不点的鼻子。小不点没躲,也舔了舔甲五的鼻子。
范建看着它们,没说话。
回到营地,王丽已经准备好了吃的。一碗鱼汤,剁碎了的鱼肉,温的,不烫。甲五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着王丽,眼睛里有光。然后又低头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道。
它把碗舔干净了,抬起头,看着王丽。王丽又盛了一碗。它又吃完了。第三碗只吃了一半,吃不下了。它趴在碗旁边,肚子鼓鼓的,闭着眼,尾巴慢慢地摇。
所有人围在旁边看,没人说话。小不点趴在甲五旁边,也闭着眼,尾巴慢慢地摇。
两只进化体,并排趴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给它起个名字。”石头突然开口了,“不能老叫甲五。”
“你起。”范建说。
石头想了想。“叫小五。”
“太小了。它比小不点还大。”
“那就叫五哥。”
范建看着甲五。它趴在碗旁边,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亮。金黄色的,大大的,像两颗星星。
“五哥。”他叫了一声。
甲五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头。然后它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范建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脚上。范建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五哥。”他又叫了一声。
甲五闭上眼,尾巴摇了摇。
那天晚上,范建坐在湖边。五哥趴在他脚边,小不点趴在五哥旁边。两只进化体都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月影抱着范念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范念海一岁多了,会叫人了。他指着五哥,嘴里蹦出一个字。“哥。”
范建愣了一下。“叫谁?”
范念海又指着五哥。“哥。”
月影笑了。“他叫小不点也是哥。现在这个是五哥。他有两个哥了。”
范建看着范念海,又看着那两只进化体。小不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
五哥没动,睡得很沉,不知道多少年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五哥。”他轻轻叫了一声。五哥在睡梦中摇了摇尾巴。小不点也摇了摇尾巴。
远处,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花香。那些花谢了,但还有几朵,黄灿灿的,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
范建看着那片花,想起深层培养罐里的那些话。它们在罐子里,没见过花。
但知道。五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