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范建带着人下了总部。
这次人多了——他自己、郑爽、熊贞大、白丸、老赵,五个人,跟上次去补给站一样。
石头又吵着要去,被范建一句话堵回去了:“负三层比补给站还深,你个子小,爬不动楼梯。”石头不服气,但没敢顶嘴。
从石潭进了总部,穿过储藏室,走过走廊,下到武器库,推开暗门,进入补给站。
白丸把技术手册摊在桌上,翻到负三层的结构图。
图上标注了一条通道,从补给站的主泵室通往更深的地方,在图纸的边缘画了个箭头,写着“负三层·备件库”。
“这条通道,”白丸指着图上的一条虚线,“上次我们没注意到。入口在主泵室后面,被那个大铁罐挡住了。”
五个人绕过主营养液罐,走到房间的最里面。铁罐后面果然有一道暗门,铁皮的,跟墙壁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上有转盘,比上面那些门的都小,但更厚实。范建握住转盘,用力转。
转盘很紧,像是很久没动过了。他使了全身的力气,转盘慢慢动了,嘎吱嘎吱的,铁锈从缝隙里掉下来。
转了三圈,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冷又干,没有药水味——只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范建推开门,手电照进去。门后面是一条通道,比上面的窄,只能一个人通过。通道是水泥的,墙壁上刷了防潮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地上铺了铁板,踩上去咚咚响,像是走在空心的鼓上。
“没人来过。”熊贞大小声说,“至少很久没人来了。”
范建打着手电走在前面。通道往下倾斜,很陡,台阶一级一级的,铁板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道铁门,比上面的小,关着。门上有一块铜牌,刻着几个字。
“备件库。非维护人员禁止入内。”
范建推了推门,推不动。门从里面卡住了。熊贞大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用肩膀顶,门慢慢开了——不是锁住了,是门框变形了,铁门卡在框里,硬顶开的。
门开了,里面是黑的。手电光照进去,能看到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放着木箱子。
五个人走进去。房间很大,比补给站的主泵室还大,像一个小型仓库。
靠墙是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整整齐齐的,架子上放着各种零件——泵壳、叶轮、轴承、密封圈、管道接头,还有几桶油,标签上写着“润滑油·备用”。
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摆放得很整齐,像是随时等人来取。
“这么多东西。”郑爽的手电在架子上扫来扫去。
白丸走到架子前面,对照着技术手册上的编号一个一个看。
“这个是主泵的叶轮。这个是轴承。这个是密封圈。这些是管道的接头。”他走到房间的最里面,那里有一个单独的木箱子,比其他的都大,上面盖着一块油布。
他把油布掀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铁疙瘩——主泵。
全新的,表面涂着防锈油,油已经干了,但金属还是亮的。泵体上有标签,樱花文的,写着型号、规格、生产日期。
“昭和十九年三月。”白丸念出来,“备用泵。第三基地专用。”
“能用吗?”范建问。
白丸检查了一遍。“新的。没用过。防锈油干了,但里面没锈。清洗一下,换上就能用。”
“你会换?”
白丸犹豫了一下。“技术手册上有步骤。应该不难。但需要工具。”
“什么工具?”
白丸看了看手册。“扳手、螺丝刀、千斤顶、吊链。”
范建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架子上有扳手,有螺丝刀,有各种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角落里还有一个手动葫芦,铁链的,能吊几百斤的东西。
“这些够吗?”他指了指那些工具。
白丸看了看,点了点头。“够。但得花时间。先把旧泵拆下来,把新泵装上去,接好管道,调试。至少得一天。”
“那就一天。”范建说,“今天拆,明天装。晚上在这儿过夜。”
“过夜?”郑爽皱了下眉。
“来回跑浪费时间。带干粮了,带水了,够了。”
没人反对。
五个人在备件库里忙了一整天。熊贞大和郑爽负责搬东西,把新泵从箱子里抬出来,放在地上。
天不早了,先吃饭,第二天一早就换上。
五个人在备件库里吃了晚饭。肉干、鱼干、淡水,跟船上一样。没有火堆,没有热汤,但谁都没抱怨。
吃完之后,靠在架子上,闭上眼。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管道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心跳。范建没睡。他坐在备件库的门口,看着通道那头。
手电关了,只有马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墙壁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白丸也没睡,坐在他旁边,翻着技术手册。
“在想什么?”范建问他。
“在想哈里森博士。”白丸说,“他知道这个备件库吗?”
“应该知道。他知道补给站,知道深层培养室,肯定知道备件库。”
“那他为什么不换泵?”
范建想了想。“也许他找不到。备件库的门被铁罐挡住了,他没发现。也许他发现了,但搬不动。一个人,没有帮手,几百斤的泵,搬不动。”
“他可以在日志上写啊。告诉我们泵在哪儿。”
“也许他写了,但那一页丢了。日志后面不是有几页被撕掉了吗?”
白丸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开始装新泵。白丸指挥,熊贞大和郑爽抬泵,老赵接管道,范建拧螺丝。
新泵比旧泵重得多,四个人才抬起来。手动葫芦吊着,一点一点往底座上放。对准螺丝孔的时候,白丸趴在地上,眯着眼看,指挥了十几遍才对准。
“好了。”他说。
熊贞大把螺丝拧紧,老赵把管道接好,范建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接头。
白丸打开阀门,管道里的液体开始流动——咕噜咕噜的,声音比之前顺畅多了,没有嘶嘶的漏气声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指在绿色的区域。
“好了。”白丸看着仪表盘,松了一口气,“压力正常,流量正常。能用。”
范建站在新泵前面,看了很久。银白色的泵体,崭新的,在灯光下闪着光。管道里的液体在流动,平稳的,有力的,像是新换的心脏在跳动。
“那些进化体,”郑爽站在他旁边,“能活了?”
“能活了。”范建说,“至少再撑几十年。”
五个人从备件库退出来,走过通道,走出暗门,回到补给站。范建把暗门关上,用架子挡住。然后他们往上走,走出总部,走出石潭,回到地面。
阳光刺得眼睛疼。范建站在石潭边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回去。”他说。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王丽在做饭,炖了一锅鱼汤,加了野菜和野葱,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
小不点第一个看到他们,从木屋里冲出来,跑到范建脚边,扒住他的腿,往上爬。范建弯腰把它拎起来,抱在怀里。
小不点舔了舔他的下巴,啾了一声,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想我了?”范建问它。
小不点又啾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月影抱着孩子从木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范建。没说话,但笑了。
范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范念海。婴儿醒了,小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然后笑了——没牙的嘴咧着,红红的牙床露出来。
“他笑了。”月影说。
“看见我高兴。”
“他谁都笑。”
范建也笑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在火堆旁边。范建把负三层的事说了。新泵装上了,管道不漏了,营养液正常了。
那些进化体——四十七只——又能活下去了。至少再撑几十年。
“那就不用去澳大利亚了?”王丽问。
“不用了。”范建说,“备件就在咱们脚下。哈里森博士不知道,但我们找到了。”
“那哈里森博士呢?不管了?”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他离得太远了。几千公里,咱们的船去不了。但他在日志上写了——希望有人来接手。我们接手了。这就够了。”
王丽点了点头。
小不点从月影脚边跑过来,趴在范建脚边,仰头看他,啾了一声。范建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些进化体活了。”他对小不点说,“你的那些远房亲戚,活了。”
小不点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但尾巴摇了摇。
那天晚上,范建坐在湖边,看着月亮。月影抱着孩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范念海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很轻。
“你在想哈里森博士?”月影问。
“在想他为什么一个人做这些事。从澳大利亚跑这么远,三十年,七次。没人知道,没人感谢。”
“也许他跟你一样。”
“什么一样?”
“不想让那些进化体死。”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湖面,想起那个美国人。
“他是个好人。”范建说。
“你也是。”
范建没说话。他伸手揽住月影的肩膀,两个人坐在湖边,看着月亮。
他站起来,把月影拉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回木屋。小不点在后面跟着,在门口趴下来。
范建躺在木屋里,闭上眼。
那些进化体活了。
四十七只,在罐子里,泡在营养液中,悬浮着。
它们的眼皮在动,腹部在起伏。
它们在等。等什么?
也许等有人来放它们出去。
也许等有人来把它们杀掉。
也许等有人来把它们带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它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