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熏香袅袅。
潘安扫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的苏青。
这女人正在给自己画眉。
手很稳。
稳得不像个要去送死的人,倒像是真要去赴一场盛世良缘。
越是这样,越危险。
潘安转头看向苏梅。
这小丫鬟还愣在那,手里捏着粉扑,像是被定身了。
“别傻愣着。”
潘安低声喝道。
苏梅一哆嗦,差点把粉扑扔了。
“看着她。”
潘安指了指苏青。
“若是她想跑,或者想搞什么幺蛾子,直接打晕。”
“现在的她,不是你那个柔弱的大小姐。”
“但你也练过,按住她,不难。”
苏梅看了一眼背对着她们的苏青,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她怕潘安。
更怕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性格大变的苏青。
潘安没再废话。
这里毕竟是尚书府内院,虽然清理了两个眼线,但也不宜久留。
他推门而出。
身形一闪,钻进了旁边的耳房。
叶玲珑正蹲在地上,要把装过苏青的那个馊臭竹筐处理掉。
看见潘安进来,她也没好气。
“人送到了,我也该撤了。”
“这地方臭死了。”
潘安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别急着走。”
“还得劳烦你变个脸。”
叶玲珑眉头一皱,刚要骂娘。
潘安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玉瓶。
“一刻钟后,世子的迎亲队伍就会到门口。”
“你易容成府里负责撒喜糖的粗使婆子。”
“混到大门口去。”
“等到赵辰的马蹄踏上苏府扑在路上的红毯。”
“就把这瓶子里的东西,洒在风里。”
叶玲珑接过玉瓶,狐疑地看了一眼。
“毒药?”
“要是把世子毒死了,咱们谁都跑不了。”
潘安咧嘴一笑。
“放心,不是毒。”
“是一种特别的香料。”
“方便我闻见及时行动。”
其实是牵机引的药引子。
苏青体内被下了牵机引,这药引一旦入鼻,潜伏的药性就会瞬间活跃。
会让人感官放大十倍。
痛觉,快感,还有杀意。
都会放大。
感官会激发人的潜能,万一赵辰想鱼死网破也有个保险。
这是潘安给苏青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但他没必要跟叶玲珑解释这么细。
叶玲珑也没多问。
潘安摆摆手,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尚书府前院。
锣鼓喧天。
苏老爷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虽然昨晚死了闺女的贴身丫鬟,虽然这两天府里下人拉肚子拉得人仰马翻。
但这会儿,必须得喜庆。
宾客盈门。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哪怕心里瞧不起苏家这做派,面上也都得给安王府几分薄面。
后院。
听雨轩。
大门敞开。
一众衣着华丽的贵妇人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安王妃。
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已经有四五十岁了,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傲气。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势。
苏青——现在的苏婉,正端坐在床沿。
红盖头还没盖上。
露出那张绝美却又带着几分清冷的脸。
安王妃走上前,拉起苏青的手。
触手微凉。
“好个标致的人儿。”
“怪不得让我家辰儿魂牵梦绕的。”
安王妃笑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库的精美瓷器,或者是,一件玩物。
苏青微微低头,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
声音细若蚊呐。
“王妃谬赞了。”
“以后进了王府,还请王妃多多教诲。”
这台词,是苏梅刚才教的。
苏青学得很快。
只是她在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安王妃那保养得宜的脖颈。
那里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如果是把剪刀插进去。
血一定会喷得很高吧?
苏青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那是对鲜血的渴望。
安王妃并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个乖巧媳妇心里的嗜血念头。
她拍了拍苏青的手背。
“辰儿这孩子,性子直,有时候下手没个轻重。”
“你既嫁了过去,就要多担待。”
“只要能给安王府开枝散叶,受点委屈,也是值得的。”
这就是敲打。
也是预告。
潜台词就是:我儿子变态,你忍着,只要能生孩子,不死就行。
周围的贵妇人们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世子那是真性情。”
“苏小姐好福气啊。”
“能进安王府,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群人嘴里说着吉利话,心里指不定在怎么幸灾乐祸。
苏青依旧低着头。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真性情?
好啊。
那今晚,咱们就好好比划比划。
看看是谁的性子更直。
与此同时。
皇宫,深处。
养心殿。
这里没有外面的喜气洋洋。
只有浓重的药味,还有那压抑到极点的死气。
龙榻上。
当今圣上,枯瘦如柴。
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
他还没死。
老太监王公公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陛下,喝一口吧。”
皇帝摆了摆手。
干枯的手指像是鸡爪子。
“什么时辰了?”
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回陛下,午时三刻了。”
“尚书府那边,应该快要发嫁了。”
皇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赵辰那个小畜生,接亲去了?”
“去了。”
王公公低声道,“排场很大,半个京城的路都封了。”
皇帝冷笑一声。
“安王这是在向朕示威呢。”
“他在告诉朕,这京城,快要易主了。”
“对了。”
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潘安呢?”
王公公身子伏得更低了。
“黑市那边有个叫孙泽的牙郎传出消息。”
“昨晚在城南见过一个身形极像潘安的人。”
“而且……”
皇帝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王公公连忙上去拍背。
“不仅没死,听说还赚了点外快。”
皇帝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命大。”
“既然没死,那肯定就藏在这京城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这场戏。”
“传朕口谕。”
“让金吾卫调拨三百人,去给送苏婉入宫的队伍‘护驾’。”
皇帝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角。
他可能没有能力繁衍子嗣了。
但他不想让安王那一脉舒舒服服地坐上皇位。
既然我得不到。
那就谁也别想轻易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