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程立在一旁接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老同学,“历来信息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底层百姓往往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社会生来就不公平,而我们这些当官的职责,就是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种不公平,稍微公平那么一点点。”
孙哲听着,心中一动。程立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那光芒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动容。
他点了点头。
孙哲难得地话多了几句:“老同学,看来你真是找对了路子。
我真心希望,有一天你能实现心中的蓝图。
好了,言归正传,这鸡要是真能按这法子量产,城里人绝对抢着要,销路,我这边可以想办法。”
下午两点,车队转道老鹰岩。
龙德海早已在村口笑脸相迎:“程镇长!京城的贵客!欢迎欢迎!”
村部院里,二十几个妇女正埋头编织竹器。见有生人来,她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局促地抬头看,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周振华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细腻的纹理。“这是谁编的?”他问。
一个中年妇女红着脸站起来:“我……我编的。”
“学了多久?”
“年前开始的,县妇联的老师教了几堂课。”
周振华点点头,又拿起一个更为精巧的果盘细看。看罢,他转向龙德海:“龙支书,现在能编出多少种花样了?”
龙德海赶紧献宝似的捧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贴满了照片,编着号,注着明。
“周老板,您瞧,这是我们的样品库。篮子、筐子、篓子、盘子、盒子,统共十六种样式,都能编。”
周振华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孙哲也凑过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件样品。
翻完后,周振华合上本子,看着龙德海:“龙支书,这些样品,能让我们带几个回北京吗?”
龙德海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能!当然能!您尽管挑!”
周振华选了三个——一个竹篮,一个果盘,一个茶叶盒。孙哲也挑了两个——一个装货的竹筐,一个背篓。
选完,周振华忽然问那些妇女:“你们一天,能编多少个?”
女人们面面相觑,还是先前那个中年妇女答道:“看样式。简单的,一天能编三四个;复杂的,一天也就一两个。”
周振华默默点头,没再多问。
从老鹰岩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程路上,周振华靠在副驾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深思。程立没有打扰,只静静望着窗外飞逝的山影。
回到镇政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晚饭依旧在那家小饭馆,老板娘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比昨晚还要丰盛。
然而,周振华和孙哲却吃得不多,席间气氛沉闷,鲜有交谈。
程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饭后送客回招待所。在门口,周振华忽然转身:“程立,明天还看什么?”
“石坪寨,运输队。”
“好。”周振华点点头,“明天看完,晚上咱们好好聊聊。”
“行。”
回到宿舍,程立坐在书桌前,久久未动。
周振华和孙哲今天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看得很细,问得很深,但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明确表态。
是满意还是失望?是看好还是疑虑?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出来。
这才是生意人的本色,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滴水不漏。
他想起了孙哲问田老倔的那句“好养吗”,想起了周振华挑选竹篮时那种近乎挑剔的专注,也想起了他们晚饭时那反常的沉默。
这些细节,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是看中了潜力,还是发现了硬伤?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明天看过石坪寨,答案自会揭晓。
窗外起了风。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程立站起身,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东西好坏,他们心里有数。至于能否合作,全看明天这一哆嗦了。
他闭上眼,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正月二十七,清晨。
程立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鸟叫。不是往常那种零星的叽喳,而是成片的、热闹的鸣唱,像是整个山林都在苏醒。
他起床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阳光已经爬上东边的山头,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
今天是在青山的最后一天。
昨晚周振华说,看完石坪寨,晚上聊聊。
但程立想了想,改变了主意。连续两天高强度地看产业、看项目,太累了。
不如换个方式,让这两个城里人真正感受一下青山镇的好。
他洗漱完,去了招待所。
周振华和孙哲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站着。周振华在活动肩膀,孙哲拿着那个小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今天怎么安排?”周振华看见他,问。
程立笑了笑:“今天不看了。”
周振华一愣:“不看?那干什么?”
“带你们去个地方。”程立说,“换身轻便的衣服,跟我走。”
周振华和孙哲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屋换了衣服。
吃完早饭,程立让老吴开车,三个人挤在吉普车里,往山里走。
车子沿着一条土路往深处开。这条路程立也没走过几次,是苗岭村再往里的一条岔路,通往一个叫龙潭的地方。
“这是去哪儿?”周振华问。
“一个好地方。”程立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处山坳里。前面没路了,只能步行。
三人下车,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
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溪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若有若无。
周振华愣住了。
孙哲也愣住了。
“这……”周振华张了张嘴,“这是什么地方?”
“龙潭。”程立说,“青山镇最里面的地方,再往里就是原始森林了。本地人也很少来。”
周振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程立,你们青山镇,藏着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