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继续说:“你在青山镇这一年,周书记对你很看重。
省里来调研,他给你站台。
组织部考察,他帮你说好话。
年前你去给他拜年,他对你也是很客气。”
她顿了顿。
“这些,县长那边会怎么看?杨副县长会怎么看?在他们心目中,你就是周书记的人。”
程立沉默了。
柳絮说:“我不是要你疑神疑鬼。但你要知道,官场上,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别人才针对你。
而是因为你站的位置,本身就容易被人盯上。除了盯着你位置的,还有一些原因,不说你也懂。”
她看着他,目光认真。
“贷款修路这件事,程序上合规,出发点是好的。但如果有人想拿它做文章,会从哪儿下手?”
程立想了想:“程序?”
柳絮摇摇头:“程序上你做得周全,党委会全票通过,信用社正规贷款,查不出大问题。”
程立又问:“资金使用?”
柳絮说:“对。资金使用是不是公开透明?
每一分钱花在哪儿了,有没有账可查?
如果有人举报你挪用资金、贪污受贿,纪委来查,你能不能拿出清清楚楚的账?”
程立心里一凛。
柳絮继续说:“还有——还款来源有没有保障?
万一还不上,信用社的钱打了水漂,这个责任谁担?
到时候,是不是有人会说,‘程立好大喜功,不顾财政承受能力,盲目贷款搞政绩工程’?”
程立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些可能性,他不是完全没想过。
但从柳絮嘴里说出来,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最关键的地方。
柳絮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我不是吓唬你。是让你心里有数。”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程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青山镇的百姓,有陈书记他们,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咱们这个家。你做任何事,都要想到,万一出了问题,牵连的不只是你自己。”
程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柳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她收回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恢复到平常那种理性。
“现在说正事。贷款修路这件事,要怎么把后患处理好?”
程立深吸一口气,脑子开始转起来。
“上次咱俩商量的,要尽快执行,越快越好,并且程序各项规定要做的透明公开。”
柳絮听着,眼里的欣慰越来越浓。
“还有呢?”她问。
程立想了想,又说:“党委会的记录,要保管好。
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能拿出党委会全票通过的记录,证明这不是我一个人擅作主张。是集体决策,集体负责。”
柳絮笑了。
“程立,你能把这些都想清楚,说明你听进去了。”
程立握住她的手。
“因为是你说的。”
柳絮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忽然又开口。
“程立,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但有一条,我得再提醒你。”
程立看着她。
柳絮说:“杨副县长那边,你得防一手。”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
“你不是和他的人打过交道吗?王有才当初搞木材加工厂,他可是支持的。你们那个项目没搞成,他心里能舒服?”
程立点点头。
柳絮继续说:“你现在贷款修路,动静这么大。他如果想挑毛病,从哪儿下手?”
程立想了想:“资金?程序?”
柳絮摇摇头:“都有可能。但最关键的是——
你这边和周书记走得近,他那边和县长走得近。
县里两边的微妙关系,你心里要有数。”
她看着他。
“程立,我不是要你去搞什么斗争。
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你只要干事,就会有人看。你只要出成绩,就会有人眼红。
你只要站队,就会有人对立。对于这些事,你可以不做,但是你不能不懂。”
她顿了顿。
“你现在站的是周书记这边。周书记对你好,这是你的福气。
但也是你的压力。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边的人看在眼里。
你做得好,周书记脸上有光,那边的人不舒服。
你出点岔子,周书记脸上无光,那边的人正好借题发挥。”
程立沉默了。
这些话,比他之前想的更深一层。
柳絮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我不是让你怕。是让你心里有数。该防的人要防,该准备的准备。
你刚才说的那几条——进度质量、宣传工作、老百姓说话、党委会记录——都是在防。
把这些做好了,就算有人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她握紧他的手。
“程立,你记住一句话——光明正大,是最好的防御。
只要你做的事经得起查,经得起问,经得起老百姓的检验,谁来都不怕。”
程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些不确定,慢慢消散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老婆,”他说,“谢谢你。”
柳絮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谢什么谢,谁让我是你老婆。”
两人都笑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远处,青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