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柳絮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程立,爸看新闻了。他说,青山镇的事,干得不错。”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暖了一下。柳建国那个位置的人,不会轻易夸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柳絮又说:“爸还说了句话——‘牌子立起来了,但能不能立住,得看往后。’”程立点点头:“我知道了。”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立,你现在被很多人看见了。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以前你干砸了,只有青山镇的人知道。现在你干砸了,全县、全市、全省都会知道。”
程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柳絮,我知道。这条路,我会好好走。”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程立知道,她在替他高兴,也在替他担心。
高兴的是他终于被人看见了,担心的是他能不能扛住被看见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事。
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食堂里摆了两大桌。
陈大川、程立、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刘志远、赵晓峰、沈正明,还有几个村干部,坐得满满当当。
菜是青山镇自己产的——清炖土鸡、老鸭汤、红烧鹅、清蒸冷水鱼。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甜丝丝的。
陈大川端起酒杯,看了一圈:“同志们,今天是中秋节。我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陈大川说:“青山镇这一年多,变化不小。
路修了,桥架了,市场建了,产业搞了,收购站开了,学校也盖了。
省里要推广咱们的法子,市里县里都来学习。这些,是大家伙干出来的。”
他停了停,看向程立,“程镇长来了之后,青山镇的路,走对了。”
程立端起酒杯站起来:“陈书记,青山镇的路,不是我一个人走的了。是大家一起走的。
没有您把着方向,没有王副书记跑前跑后,没有张副镇长带头干,没有赵部长领着人出力,没有刘副镇长保着平安,没有赵晓峰守着龙潭,没有沈老板投钱建站——我程立,啥也干不成。这杯,敬大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杯子。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田老倔坐在角落,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不太会说话,只是跟着大家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
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程立看见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倔叔,咋了?”
田老倔抹了把眼睛,笑了:“程镇长,我高兴。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想过,能养出这么好的鸡,能卖出这么好的价钱。
省里要推广咱们的法子,中央台都播了。我……我就是高兴。”
程立拍拍他的肩膀:“老倔叔,往后会更好的。”
田老倔点点头,又用力点了点头。
散席后,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影子。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刚来青山镇不久。
那时路还没修,桥还没架,市场还没建,产业还没搞。老百姓的日子,还跟以前一样苦。
现在不一样了。路通了,桥架了,市场建了,产业搞了,收购站开了,学校也盖了。
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脸上有笑了,眼里有光了。省里要推广他们的法子,市里县里都来学。
更重要的是,青山镇这块牌子立起来了。田老倔的鸡鸭鹅,赵晓峰的冷水鱼,沈正明的山货收购站,老鹰岩的竹编——
这些东西不再是没人要的山里货,而是贴着“青山镇”三个字的好东西。
这个标签,是田老倔用六个月的心血换来的,是赵晓峰用无数个守在龙潭的日夜换来的,是沈正明用挨的那顿打换来的。
它值钱,不是因为它上了新闻,是因为它背后是实打实的品质。
而他程立,也从青山镇的镇长,变成了那个“上了中央台”的程立。
他知道这名气不是他一个人的,是青山镇所有人的。他只是那个,刚好站在了前面的人。
他深吸了口气,月光洒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那条新修的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山里头。
路的尽头,是苗岭村,是龙潭,是收购站,是学校,是那些还在盼着日子越过越好的人。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那儿,又圆又亮。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静静的夜色里,慢慢远了。
…………
七月二十八,大暑刚过,热浪滚滚。
程立坐在去省城的火车上,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的稻田,绿得发亮,偶尔闪过几栋白墙黑瓦的农舍,炊烟袅袅。
车厢里闷热,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袖口挽到小臂。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赵晓峰连夜赶出来的汇报材料——
青山镇“公司+农户”养殖模式的总结,厚厚一沓,字迹工整,数据详实。
对面的铺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程立瞥了一眼,是《湘南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映入眼帘:“山区脱贫的‘青山样本’”。他目光顿了顿,没伸手去拿。
昨天下午,县里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办公室。省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通知,让他明天去省城开会,汇报青山镇的经验。
电话里没说太多,只说是“全省农业产业化工作会议”,让他准备二十分钟的发言。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省城的会,全省的会。
这不是县里开个座谈会,也不是市里搞个经验交流,是省里点名让他去讲。
他想起刘华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是出名了。县里、市里、省里都在看着你。”
去陈大川办公室汇报的时候,老书记正在喝茶。听完他的话,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陈大川说,“该怎么说怎么说。别添油加醋,也别藏着掖着。咱们干了什么,就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程立,这回的会,不光是你去讲。是人家要来听。
听完了,学不学,怎么学,那是他们的事。你只管把咱们的路子讲清楚,讲实在。”
程立点点头。这句话,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