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想过。青山镇能成,不是因为模式多高明,是因为有一帮肯干的人。
更重要的是老同学和柳家的鼎力相助,很多时候资源这个东西才是决定一件事情的成功与否。
田老倔愿意把鸡当宝贝养,陈大川愿意替他挡风遮雨,沈正明愿意吃亏也不压价。
老同学所提供的超市和供应链,这些东西,换一个地方,不一定有。
陈立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对了。所以推广的时候,不能只讲模式,要讲人。
讲田老倔是怎么把鸡养出来的,讲陈大川是怎么在青山镇守了三十年的,讲老百姓是怎么从‘不敢干’变成‘抢着干’的。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学、能用的。”
程立心里一震。陈书记这话,比什么指示都管用。
不是让他去推广“青山模式”,是让他去讲青山镇的故事。
讲那些实实在在的人,那些实实在在的事。
那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打动人、能让人学的东西。
“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立新点点头,走回椅子上坐下,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谈工作的语气,是另一种——更随意,更亲近,像长辈跟晚辈说话。
“过年的时候,我在柳书记家里见过你。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不浮躁,不张扬,坐得住。”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
“柳书记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这一辈子,看人很准。
他能把女儿嫁给你,说明他看中了你。不是看中你现在的样子,是看中你以后的样子。”
程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陈立新继续说:“程立,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柳书记他老人家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夸,是怕你飘。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但对的路上,也有坑。你得学会看路,不能只埋头拉车。”
程立站起身,郑重地点头。“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立新摆摆手。“坐下坐下,别站着。”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放得更缓了。“程立,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程立想了想,说:“先把青山镇的事干好。路修完,学校建好,养殖规模扩大。等这些都稳了,再想别的。”
陈立新点点头。“稳扎稳打,是对的。但有一条——你不能只盯着青山镇那一亩三分地。”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期许。
“你现在是镇长,正科级。你干的事,青山镇的老百姓看在眼里,县里也看在眼里。
等你再往上走,到了县里、市里,你面对的不是青山镇那几个村的老百姓,是更复杂的问题。
你现在就要开始学——学怎么看问题,怎么想问题,怎么在更大的盘子里做事。”
程立坐在那里,心里慢慢亮堂起来。这条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从陈大川把那个笔记本交给他的那天,从柳絮点醒他的那天,从周明远跟他谈常委会的那天——就已经开始了。他只是到今天,才真正看清楚。
“陈书记,我明白了。”
陈立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明白什么了?”
程立想了想,说:“明白了我不能只当个能干的镇长。”
陈立新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好。能干的镇长,有的是。但能往上走、能办大事的镇长,不多。你想当哪一种?”
程立没有犹豫。“当能办大事的那种。”
陈立新点点头。“好。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程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是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目光看着程立,语气里带着一种托付。
“程立,我后年可能要离开湘南了。组织上肯定会有新的安排。柳书记那边,这两年也很关键。
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不在这个位置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不能接上来。”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青山镇的事,你干得不错。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程立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陈书记要走了,离开湘南,去往更高的平台。
岳父那边,也在关键的节点上。这些老前辈们,正在一步步把路交到他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他挺直腰杆。“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立新点点头。“行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会呢。”
程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省城的夜,比县城亮得多。远远近近的灯光,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他想起青山镇的夜,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那是陈家坳的方向,是高枧的方向,是桐木溪的方向。
那些灯火里,有田老倔,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些还在等着路修通、等着学校建起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今晚在这里,不知道他跟省委副书记说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他在为他们做事。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下楼梯。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十一点了。程立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陈立新说的那些话,那些没说透但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还有最后那句“这只是开始”。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柳絮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程大镇长,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开会?”
程立靠在床头,嘴角弯了弯。“柳书记都没睡,我怎么敢睡。”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少贫。说吧,是不是又被哪位领导留下来谈话了?”
程立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书记找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