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的写着。
程立继续说:“第二句话——好东西,得卖出好价钱。”
他把养殖的事说了一遍。从蚯蚓开始,到鸡鸭鹅鱼,到北京的公司包销,到上了中央台。
“我们青山镇的东西好,好在哪儿?好在山好水好,好在老百姓用心养。
但光有好东西不够,还得有路子卖出去。
我们搞‘公司加农户’,老百姓只管养,公司负责卖。
老百姓没风险,公司有好货。两头都放心。”
他顿了顿。
“这条路,我们刚刚开始走。以后能不能走稳,还得看。但我相信,只要东西好,就不愁没人要。”
陈立新又点了点头。
程立说第三句话。
“第三句话——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我刚到青山镇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是陈书记带着我,是王副书记帮着我,是老百姓信着我。
修路要贷款,我犹豫过。搞养殖要投入,我担心过。建收购站要跟人斗,我害怕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背后站着的是青山镇的老百姓。
他们盼着路修通,盼着日子好起来,盼着孩子有学上。这个盼头,就是我的胆子。”
他合上笔记本。
“陈书记,各位领导,青山镇的事,我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立新带头鼓了掌。
“程立同志讲得好。”他环顾了一圈,“三句话,句句实在。
老百姓的事得让老百姓自己干,好东西得卖出好价钱,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这三句话,比多少材料都管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认真起来。
“同志们,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来听汇报的。
是来学经验的。青山镇的经验,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修路、搞产业、建收购站、带老百姓——每一件事,都是硬骨头。
程立同志啃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本事大,是因为他心里装着老百姓。”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程立同志,你回去告诉青山镇的乡亲们——省委感谢他们。他们干的事,省委看见了。”
程立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会议结束后,陈立新把他叫住了。
“程立,你留一下。”
其他几个人知趣地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立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过年的时候,在柳书记家里见过你。那时候你还瘦些,现在看着壮实了。”
程立微微欠身:“陈书记记性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陈立新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程立脸上。
那目光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审视,是打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立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在柳家客厅里见过一面是一回事,现在单独面对面坐着是另一回事。
那一次是过年,有柳建国在场,他只需要听着就行。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陈立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程立,你刚才在会上讲的那三句话,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从别人那学的?”
程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自己琢磨的。有些是干活的时候想明白的,有些是吃了亏之后才懂的。”
陈立新嘴角微微弯了弯。“哪句话是吃了亏之后才懂的?”
程立想了想,说:“第三句。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
他把罗大富那件事简单说了说。收购站被砸,沈正明受伤,人被抓进县城又被放出来。
那些弯弯绕绕,他没细讲,但陈立新听得懂。说到最后,程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陈书记,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背后站着的是青山镇的老百姓。他们盼着路修通,盼着日子好起来。这个盼头,就是我的胆子。”
陈立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程立,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叫你留下来吗?”
程立摇摇头。
陈立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远远近近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他背对着程立,声音不高。“因为你在青山镇干的事,不只是青山镇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全省有一百多个县,两千多个乡镇。
像青山镇这样的地方,多得很。穷,偏,老百姓日子苦。
干部也想干事,可不知道怎么干,不敢干,干不起来。
你干成了,他们就想知道——程立是怎么干成的?能不能照着学?”
程立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陈立新走回桌边,没有坐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今天讲的那三句话,实在。
老百姓的事让老百姓自己干,好东西卖出好价钱,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这三句话,比那些长篇大论的材料管用。
因为你干过,你懂。你讲出来的东西,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文件里抄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但是程立,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程立等着。
“青山镇的经验,推广出去,不是照着画葫芦。
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老百姓的劲头不一样,干部的能力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资源也不一样。
你那个‘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在青山镇能成,换一个地方不一定能成。
因为你有田老倔这样的老百姓,有陈大川这样的老书记,有沈正明这样的合作伙伴。
更重要的是你有你京城的老同学这一层的超市和供应链,作为销售渠道,而这些东西恰恰是最重要的,是抄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