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百货大楼,一楼大厅。
玻璃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几百号人挤在门口,人头攒动,像是一股随时可能决堤的洪水。
并没有打砸抢,但那种汇聚在一起的愤怒声浪,比打砸抢更让人心惊肉跳。
“开门!我们要见领导!”
“凭什么不卖钱氏萝卜干?是不是收了日本人的黑钱?”
“把那个姓马的汉奸交出来!”
声浪穿透了楼板,直冲二楼采购科。
办公室内。
马科长缩在真皮沙发的一角,手里死死攥着那部红色电话机。
他不敢挂断,也不敢拨号。
窗外每传来一声吼叫,他脸上的肥肉就跟着哆嗦一下。
这哪里是买萝卜?
这分明是来要他的命!
就在五分钟前,佐藤健的秘书冷冰冰地挂断了他的求救电话,只留下一句“佐藤先生在忙”。
忙?
马科长看着楼下那群挥舞着《省城日报》的大爷大妈,心里一片冰凉。
门被猛地推开。
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马科长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进来的是总经理。
平时总是笑眯眯、讲究养气的总经理,此刻领带歪在一边,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啪!”
一份红头文件连带着当天的报纸,狠狠砸在马科长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看看你干的好事!”
总经理指着窗外,手指都在颤抖。
“市委宣传部、工商局、甚至连老干局的电话都打爆了我的座机!就在刚才,咱们大楼的玻璃被挤碎了两块!”
“马建国,你想死别拉着整个百货大楼给你陪葬!”
马科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肚子转筋。
“经……经理,是佐藤先生说……”
“闭嘴!”
总经理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到现在你还提那个日本人?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总经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窗边,把他的脸按在玻璃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下面这些人,是冲着萝卜干来的吗?他们是冲着那口气来的!”
“报纸上都定性了,‘民族良心’!你敢下架民族良心?你是嫌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稳了?”
马科长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那一条条刺眼的横幅,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这不是踢到了铁板。
他是把脑袋伸进了绞肉机里。
“经理……我……我现在该怎么办?”马科长带着哭腔。
“怎么办?”
总经理松开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库房里还有多少钱氏的货?全搬出来!就在大门口摆摊!拉横幅!写上‘支持国货,优先供应’!”
“另外,你立刻给钱氏食品厂打电话,不管多少钱,再订两千斤!不,五千斤!”
“要是办不妥,明天你就去扫厕所!”
……
十分钟后。
百货大楼的大门敞开。
当那几箱熟悉的红皮萝卜干被搬出来的瞬间,人群沸腾了。
没有混乱,没有哄抢。
在几个戴红袖箍大妈的指挥下,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人自发地开始鼓掌。
马科长站在柜台后,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勤快过。
每一次称重,每一次收钱,他都感觉是在给自己赎罪。
二楼窗口。
总经理看着楼下火爆的场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刚出的销售简报。
仅仅半小时,销售额顶得上过去一周。
他点燃一根烟,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深邃。
什么佐藤,什么外资。
在这一波滔天的民意面前,那就是个屁。
这钱老太太,是个高人啊。
既赚了钱,又赚了名,还把他们这些国营单位绑上了战车。
这哪里是卖咸菜?
这分明是在教他们做人!
……
国际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这里听不到楼下的喧嚣,安静得有些吓人。
佐藤健坐在昂贵的意大利沙发上,脚边是摔碎的古董花瓶碎片。
红酒洒在地毯上,像一滩干涸的血迹。
几个省里的官员刚走。
他们走得很匆忙,甚至没喝一口茶,临走时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疏离和审视。
那种眼神佐藤健很熟悉。
那是看“弃子”的眼神。
“先生……”秘书站在角落里,声音极低,“百货大楼那边恢复销售了,而且……挂出了支持国货的横幅。”
佐藤健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份《省城日报》。
头版头条,那张钱秀莲站在酱缸前的黑白照片,似乎正在嘲笑他。
釜底抽薪。
他以为自己是抽薪的人,没想到,自己才是锅底下的那根薪柴。
他用几百万日元砸出来的封锁线,被这个农村老太太用几分钱一张的报纸,撕得粉碎。
甚至,他还成了对方最好的垫脚石。
全省城都知道了钱氏萝卜干。
全省城都知道了他佐藤健是个仗势欺人的恶霸。
“叮铃铃——”
桌上的白色电话突然响起。
声音尖锐,刺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佐藤健的手颤抖了一下。
这个时间,这个专线,只有东京总部。
他深吸几口气,拿起听筒。
“摩西摩西,我是佐藤。”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没有温度。
只有总社长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隔着大洋彼岸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佐藤君,董事会刚结束。”
“关于你在中国的一系列愚蠢行为,导致佐藤制纸股价今日下跌了三个百分点。”
佐藤健张了张嘴,喉咙发干:“社长,请听我解释,这是中国人的狡猾,他们利用了……”
“够了。”
那边的声音打断了他。
“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是弱者的行为。”
“董事会决议:即刻解除你大中华区负责人的职务。”
“明天的早班机,回东京述职。你的位置,会有新人来接替。”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盲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佐藤健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滑落。
听筒“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又弹到了地上,挂在半空晃晃悠悠。
输了。
他在中国苦心经营五年的网络、人脉、威望。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而击败他的,不是什么商业巨鳄,也不是什么财团。
只是一个裹着小脚、做着咸菜的农村老太太。
佐藤健转过头,看向窗外繁华的省城街景。
楼下广场上,那条购买萝卜干的长龙,依然蜿蜒不绝。
那不是队伍。
那是一条把他绞杀致死的巨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