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院，一号会议室。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
只有一张薄薄的红头文件，被省长赵卫国平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声惊雷。
文件抬头：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
标题：《关于重污染工业项目特定监管区的指导意见》。
这一纸公文，是从京城加急传真过来的。
它不像是一份指导意见，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赵卫国目光扫过在座的各局一把手，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两下。
“京城的风向，变了。”
“以前那种只要是外资就跪着求进来的日子，翻篇了。”
会议室里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能读懂文件背后的含义——环保，将成为悬在所有重污染企业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佐藤纸业，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或者是说，有人算准了风向，把佐藤纸业硬生生按在了枪口上。
“佐藤的项目，停了吧。”
赵卫国没有废话，直接盖棺定论。
“通知招商局，按新规办事。告诉佐藤先生，想建厂可以，去两百公里外的化工园区，还得配套两千万的排污设备。”
“他要是愿意，我们欢迎。”
“不愿意，那就好走不送。”
在座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哪是招商？
这分明是送客。
两千万的排污设备？加上去化工园区的运输成本，佐藤的造纸厂连底裤都要赔光。
这一刀，太狠。
也太准。
直接斩在了佐藤健的大动脉上。
……
国际大酒店，顶层。
佐藤健挂断了来自东京总部的电话。
听筒里，社长的咆哮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撤职”、“愚蠢”、“家族耻辱”。
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秘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个平日里暴虐的上司会突然发疯。
但佐藤健没有。
他异常安静。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繁华的省城。
楼下的广场上，那条购买钱氏萝卜干的长龙，依然蜿蜒如蛇。
那不是队伍。
那是绞索。
那个农村老太太，根本就没有跟他玩什么商业手段。
她只是用几坛咸菜，几张报纸，就把他这个跨国集团的大中华区总裁，逼到了绝路。
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早就知道京城会有这份文件。
她是在借刀杀人。
借国家的刀，杀他这只鸡。
“先生，机票订好了，明天一早……”秘书小声提醒。
佐藤健抬起手，制止了秘书的话。
他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狼狈，苍老，像一条丧家之犬。
这就是轻视中国人的代价吗？
“走吧。”
佐藤健转身，甚至没有去拿那个昂贵的公文包。
他走得很快，像是逃离瘟疫一样逃离这个房间。
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城市。
这里，有一个让他感到恐惧的老太太。
……
泉山村，黄昏。
夕阳把连绵的泉山镀上了一层金边。
钱秀莲坐在厂门口的大青石上，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没点火，就这么拿在手里把玩。
于三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通红。
“姐！神了！真是神了！”
他挥舞着手里的电话记录本，兴奋得语无伦次。
“省里来电话了！佐藤的项目停了！彻底黄了！”
“那个小鬼子明天一早就滚蛋！”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京城会下文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咱们能赢？”
钱秀莲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多新鲜。”
“这世道，邪不压正。”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收工的村民。
大家伙儿脸上都挂着笑，那是有了奔头、有了底气的笑。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日本人？
从他想在泉山头上拉屎的那一刻起，他在钱秀莲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行了，别嚎了。”
钱秀莲把烟袋别在腰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赢个鬼子算什么本事？”
“去，告诉红梅，晚上把那只下不出蛋的老母鸡炖了。”
“建民这几天跑前跑后的，给他补补。”
说完，老太太背着手，迈着那双曾经裹过的小脚，一步一步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瘦小，却像一座山。
于三清愣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就是他姐。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鳄死于前而眼不眨。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姐！给我留个鸡腿！”
于三清大喊一声，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佐藤健走了。
走得静悄悄，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进下水道的老鼠。
省城的商界却炸了锅。
百货大楼的总经理是个精明人。
佐藤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商场C位的进口化妆品柜台撤了。
连夜换上了“钱氏食品”的专柜。
大红的横幅拉起来，上面写着：“民族品牌，国货之光”。
这一招，绝。
第二天一早，商场大门还没开，排队的大爷大妈就堵了半条街。
这哪里是买咸菜？
这是在买气节，买面子。
几家当初跟风下架萝卜干的副食店老板，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托关系找到王建民门口，好烟好酒塞进去，只求能分哪怕十箱货。
王建民只回了一句：“产能不足。”
门都没让进。
……
省政府大院，书房。
茶香袅袅。
省长赵卫国手里捏着那份关于“钱氏萝卜干”的内参，看了足足十分钟。
他对面的沙发上，于一清坐只有半个屁股着地，腰杆挺得像标枪。
“一清啊。”
赵卫国放下了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你这个弟媳妇，不仅仅是个做买卖的。”
“她是个战略家。”
于一清刚想谦虚两句。
赵卫国摆摆手，打断了他。
“别说客套话。几坛咸菜，几张报纸，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一个跨国集团的大中华区总裁逼得卷铺盖滚蛋。”
“这手段，这火候，省里几个搞经济的厅长都得跟她学。”
赵卫国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全省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泉山那个小点上。
“省常委会刚通过了决议。”
“钱氏食品厂，特批为‘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
“财政拨款五十万，无息贷款一百万，三年免税。”
于一清瞳孔微微收缩。
这力度，超标了。
赵卫国转过身，眼神锐利：“嫌多？不，我觉得还不够。”
“她钱秀莲给咱们省挣回来的面子，无价。”
“你给她带句话。”
“只要她钱秀莲不违法乱纪，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赵卫国给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