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目光却并未收回,她略一沉吟,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官,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众人听见:
“翠屏,你亲自去一趟薛府。本宫与薛夫人终究旧识,她走得早,本宫未能送她一程,已是憾事。今日恰逢她忌辰,本宫理应派人前去吊唁。你替本宫上炷香,备些祭品,聊表心意。”
她顿了顿,补得温和周全:“顺道看看薛将军府上是否周全,若有难处,尽管回禀本宫。本宫虽不能亲至,也该尽一份心。”
翠屏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垂首应是。
殿内众人无不赞叹贵妃贤良大度。几位诰命夫人低声感慨:“贵妃娘娘最念旧情,连远房旧识忌辰都记挂,这般仁厚,实属难得。”
贵妃唇角含笑,端坐如常,神色温婉,仿佛当真只是体恤旧人、怜惜晚辈。
翠屏退下后,贵妃目光落回阶下亲卫,语气依旧柔和:“将军亲手绘制的贺礼,本宫倒要好好瞧瞧。”
内侍连忙呈上锦盒。贵妃亲手接过,缓缓展开画轴。
千里北疆铺展眼前: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雪山巍峨,草原辽阔。笔触苍劲沉厚,墨色浓淡相宜,既有沙场苍凉,亦有山河壮阔。远处雁阵掠过关山,近处营帐连绵、旌旗猎猎,一派凛冽边关气象。
画轴一侧,落款小字清隽:薛科敬绘。
贵妃目光在这几个字久久停留,指尖轻轻拂过落款名讳,眼底一瞬暗潮微动。
片刻后,她静静合卷,递与宫女收好,语气平淡无波:
“收好吧。”
再无半句评价。
只是那眼底,早已褪去方才温婉,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沉。
席上,李文鸢垂眸敛色,指甲悄然掐进掌心。
她整整盼了一日,等来的终究不过一句斋戒守孝。她咬住牙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滚烫茶水灼痛舌尖,却依旧强压心绪,面上维持着矜持浅笑,只是笑意早已勉强难掩。
斜对面,李云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垂眸静坐,指尖轻捻腕间青玉手串,唇角极淡地弯起。
殿外,翠屏已领着两名小宫女,步履匆匆往薛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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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献礼继续,气氛稍缓。轮到谢府女眷上前。
王氏连忙起身,捧着锦盒快步走入殿中。她今日一身绛紫织金褙子,满头珠翠在烛火下流光耀眼,面上堆起刻意讨好的笑意,声音略高:
民妇王氏,恭祝贵妃娘娘千秋圣寿,福泽绵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她抬手启盒,一对赤金镶红宝石发簪静静卧着,簪头并蒂莲纹雕琢繁复,宝石硕大明艳,极尽奢华。
贵妃淡淡扫过一眼,随手搁在案上,语气平平:“有心了。”
再无他话。
王氏笑意一僵,只得讪讪退下。
满心以为重金厚礼必能博青眼,不料连半句温语都未得。回席后她脸色发青,指尖死死攥紧丝帕,心底又急又气,却不敢外露分毫。
周遭几位夫人相视一眼,低声轻议:“谢大夫人太过急切,贵妃什么珍奇未见,这般堆砌金玉,反倒落了下乘。”
王氏听闻,面色愈发难堪。
殿内静了一瞬,众人目光齐齐落向谢府女眷席位。谢老夫人端坐不动,方才王氏献礼时她连眼皮都未抬,此刻才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云姝,你去。”
李云姝应声起身,垂眸敛衽,缓步走入殿中。
她一身月白素襦,素雅洁净,腕间一串青玉手串温润低调,发间仅一支白玉兰簪,不饰珠翠,却自有清雅从容的气度,与满殿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她捧着一方素面檀木锦盒,盒面仅银线浅绘兰草,简淡至极。
“民妇谢李氏,恭祝贵妃娘娘千秋圣寿。”
她屈膝行礼,声音清朗温润,不卑不亢:“民妇才疏,无贵重珍玩,唯有一卷《金刚经》,是斗胆请净慈寺慧觉方丈亲笔手书,愿为娘娘祈福添寿。”
一语落下,殿内微静。
慧觉方丈乃当世得道高僧,常年清修不问俗事,寻常权贵求一字尚且难得,何况整卷亲笔经文。这份礼不染铜臭,却远比金玉贵重入心。
贵妃眸光微动,亲手接过锦盒缓缓展开。
一卷古纸经书静静铺展,字迹清隽端方,笔力遒劲沉稳,纸墨间隐隐萦绕淡香。她指尖轻拂纸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深意。
片刻后合卷递与宫女,言语温和:“谢少夫人有心了。”
李云姝垂眸从容应答:“民妇只念娘娘操劳宫务,经文最宜静心,才斗胆求字。想来皆是娘娘仁德深厚,方能得大师落笔。”
贵妃笑意愈深,颔首道:“好。回去替本宫谢过大师。”
李云姝屈膝行礼,从容归席。
周遭女眷低声赞叹:“谢少夫人当真通透,这般心意,才最合娘娘心意。”
王氏坐在席间,面色青白交加,指尖几乎掐破丝帕。
同样献礼,她重金堆砌遭冷淡,李云姝一卷素经却得真心赞许,落差刺得她心口发紧,却半句难言。
殿内目光尚未散去,谢老夫人已拄着龙头拐杖缓缓起身。
满殿骤然一静。
这位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入席以来始终端坐不动,此刻起身,众人方觉她步履沉稳如山,全然不见花甲迟暮。
她缓步走入殿中,不须旁人搀扶,只将龙头拐杖轻轻一顿。一声闷响不高,却瞬间压落满殿细碎私语。
“恭祝贵妃娘娘千秋圣寿。”
她声音不高,字字沉稳,自带威仪:
“老身年迈无珍,唯有这幅《松鹤延年图》,是先夫在世时亲手绘就,常年供奉宗祠。今日献与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侍女上前缓缓展卷。
苍松劲挺,翠柏苍郁,双鹤栖于松下,姿态悠然。笔力苍劲古拙,墨色沉静厚重,藏尽世家沉淀岁月。
满殿寂然。
贵妃连忙起身,双手郑重接卷,细细端详片刻,抬眸望向谢老夫人:
“此画本宫早于圣上听闻,先帝曾赞老太爷画松冠绝满朝。今日得见真迹,果然名不虚传。”
谢老夫人微微欠身,神色淡然沉稳:“娘娘喜欢便好。”
贵妃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不再多言。
谢老夫人拄杖缓步归席。途经王氏身侧时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掠过她僵滞失态的面容,一言未发。
王氏身子一僵,垂首屏息,大气不敢轻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