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姝静坐席间，指尖轻捻手串，眼底了然。
祖母此画，从来不是献与贵妃，而是献与满殿人心。
先夫遗墨、先帝旧念、世家根基，皆在一卷之中。
她抬眸，遥遥与斜对面谢行舟目光相接。两人无声颔首，眼底皆是安稳笃定。
殿内丝竹再起，宴席渐入佳境。
殿内席次早已排布妥当，尊卑有序，亲疏有别。
首排紧邻主位，端坐皇室至亲。瑞亲王携王妃居于东侧首位，瑞亲王依旧闲散漫不经心；王妃端庄温婉，低声闲话。年幼皇子公主由嬷嬷照拂，好奇张望殿中。
谢老夫人蒙圣恩特赐上座，脊背挺直，偶尔望向李云姝，眼底藏着慈爱。
次排落座郡主与重臣家属。颐和郡主素衣清雅，端庄自持；李文鸢居于次排西侧前列，身姿矜持，目光却不时望向殿门，暗藏焦灼。一众诰命夫人低声闲谈，各怀心思。
三排多为年轻闺秀与低阶眷属。李云姝席位僻静清雅，恰在颐和郡主身后。她刚坐下，衣袖便被轻轻拽动。
陆青青悄悄挪来，压低声音雀跃：“云姝姐姐，我磨了母亲许久才换到这里，终于能同你说话了！”
李云姝轻轻捏她手背，温声叮嘱：“小声些，莫失了规矩。”
陆青青吐吐舌头乖乖坐好，忍不住探头望向身前郡主背影。
满殿笑语往来，觥筹交错之间，唯独有一处格外刺眼。
次排中央，紧挨着李文鸢的席位，空空如也。
那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落在满堂目光交汇处，静默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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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礼已毕，贵妃含笑环视一周，轻轻击掌。
殿前乐师奏起《庆乐》，丝竹声悠扬而起，数十名宫女鱼贯而入，手捧描金漆盘，步履轻盈翩然，将一道道珍馐呈上席间。
皇上先执盏起身，笑意温朗：“今日贵妃生辰，诸位不必拘礼，只管尽兴。”言罢举杯，声线沉稳，“共饮此杯，同贺千秋。”
贵妃随之起身举杯，声线温软却透着威仪：“陛下圣明，谢诸位亲贵捧场。”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满殿金盏相碰声清脆悦耳。
宫女们穿梭席间，布菜斟酒。
第一道菜是“龙凤呈祥”，以鸡脯肉雕作凤形，虾仁团成龙珠，浇以金黄鸡油芡汁，色香味俱全；
第二道“福寿双全”，以南瓜雕成寿桃状，内填八宝糯米饭，上缀红枣桂圆，寓意吉祥；
第三道“金玉满堂”，乃是蟹黄烩鱼肚，金灿灿蟹油裹着雪白鱼肚，鲜香扑鼻；
另有“花开富贵”“步步高升”等各色菜式，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陆青青眼睛都亮了，又不敢太放肆，只悄悄扯了扯李云姝的袖子，压低声音：“云姝姐姐，那道‘金玉满堂’看着真好吃，可我不敢多吃，怕人说我没规矩。”
李云姝唇角微弯，替她夹了一筷鱼肚放入碟中，轻声道：“今日是喜宴，多吃些无妨。再说，咱们青青这般乖巧，谁敢说什么？”
陆青青顿时眉开眼笑，低头尝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含糊不清道：“好吃！我从未吃过这般鲜的鱼肚！”
颐和郡主在一旁含笑摇头，又替陆青青斟了一盏桂花酿：“慢些吃，别噎着。”
李云姝也端起酒盏，与郡主轻轻一碰，相视一笑。
主位上，皇上与贵妃低声交谈，不时含笑。
贤妃端坐一旁，静静用膳，偶尔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贵妃，又垂下。
德妃拨弄着腕间玉镯，唇角那抹笑似有若无。
第一排，谢老夫人端坐如松，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
她年事已高，吃不得油腻，宫女便换了一碗清淡的莲子羹上来。
她慢慢饮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三排李云姝身上，见她与郡主、陆青青说笑得体，唇角便微微弯起，眼底满是慈爱。
王氏坐在第二排，满桌珍馐却味同嚼蜡。
她方才献礼失利，此刻又见李云姝与郡主亲近，心里又急又妒，却不敢表露，只一味堆笑与身旁几位夫人寒暄，想攀些交情。可几位夫人只是淡淡应着，目光早飘向了别处。
李文鸢坐在王氏不远处，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
她端着酒盏，指尖攥紧，目光不时扫过李云姝，又扫过主位上与皇上说笑的贵妃，心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她咬了咬牙，低声对身旁的秋桐道：“替我倒酒。”
秋桐连忙捧壶，手却微微发颤，她早已看出自家小姐心情极差，生怕惹祸上身。
另一侧，苏念雪面色苍白，垂眸盯着碟中菜肴，执箸起身又落。
她身旁的苏夫人低声劝了句什么，她只摇头，勉强夹了一筷青菜，放入口中却味同嚼蜡。
她抬眸，遥遥望见谢行舟正替谢老夫人布菜，动作从容，眉眼温和，心头又是一阵酸涩，险些落泪，只得死死低头，佯装用膳。
陆青青吃了几口，又好奇地打量殿内，压低声音道：“云姝姐姐，方才那位苏姑娘，怎么一直低着头？她好像不太高兴。”
李云姝目光淡淡掠过苏念雪，轻声道：“许是席上闷热，身子不适吧。”
陆青青“哦”了一声，也不追问，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满足地眯起眼：“这糕真甜，比我们家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颐和郡主笑道：“这是御膳房的独门手艺，用桂花蜜渍了三日才上笼蒸的。你若喜欢，回头我让宫女包一些，你带回去给陆大人也尝尝。”
陆青青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就不客气啦！我爹最喜甜食，可偏生我娘不许他多吃，说他脾胃欠和、忌甜腻。这下可好，御膳房的点心，我娘总没话说了吧？”
郡主失笑，点了点她额头：“就你鬼机灵。”
李云姝也忍不住弯起唇角，她抬眸时，恰好与斜对面的谢行舟目光相接。
他正替谢老夫人盛汤，似有所觉，抬眼望来，眼底温柔如旧。
她微微颔首，他唇角弯了弯，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青青眼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谢行舟正含笑看着这边，便促狭地凑到李云姝耳边：“云姝姐姐，你家夫君一直在看你呢。”
李云姝颊边微染薄红，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休得胡言，赶紧吃菜。”
陆青青捂着嘴笑，颐和郡主也忍不住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