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向她,眼里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沈砚清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低声跟关山月道:“嗯,你不觉得我做错事,就好了。”
有人说他没有错,并且真的这么认为,就足够了。
自从被下放以来,所有人都说他是错的,是资本家的儿子,是比其他人更低一层的‘罪人’。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学识、履历,在这里,都被尽数打碎,一文不值。
并不是没有抗争过,也不是没有质疑过。
可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里,被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你错了”,他还是恍惚,甚至觉得自己是真的错了。
关山月的出现,救了他。
他现在是真的觉得,能来到靠山屯,能和关山月结婚。
真的是太好了。
……
休息的三天过去,沈砚清被派了新的任务。
本来靠近冬天,其实村子里面的活计少得很,想要赚工分的人多的是,知青往往都排不上号。
毕竟冬天没有农活,更没有什么收入,一整个冬天全都在吃老本。
村民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多赚一笔。
像是林美娟和赵伟一类,就已经从林场上下来之后,没再被安排工作了。
可是,沈砚清却不一样。
沈砚清被另外安排在了村子里,去加工村大队征上来的粮食。
早上,是早早地就集合在村子最大的仓库旁边,等着训话之后开工。
本来,训话的事儿,一般都是杨副书记干的,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儿就换成了王会计。
王会计端着架子,在外面说了半天,等众人都冻得哆哆嗦嗦不情愿,跟他提出抗议,他才轻飘飘地扔出来一句。
“有人觉悟不够,当然就要多说两句,没办法,只能连累大伙儿了。”
都不用点名,这些人就知道,王会计说得是人群里唯一一个知青。
沈砚清。
本来大冷天的过来上工,大家就都是怨声载道的,现在因为沈砚清这个知青,再被按在外面多说这么长时间,不少人看过去的目光,都有些敌意和抵触。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吐字格外清晰地问道:“王会计,你直接点名呗,什么人觉悟不够,耽误我们这么长时间?”
这道声音一出来,王会计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目光在人群里,又扫视了一遍。
怎么会是关山月的声音?
他明明就没看见关山月的人啊?
等到再看一遍,王会计才终于看见,在沈砚清的身边站着的人,可不就是关山月么?
不过,几天没看见,关山月怎么会突然瘦了这么多?
所以,他第一眼才没能认出来。
王会计暗自咬牙,想着现在不是想那些时候,眼下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却又不能不接话,只能咬牙切齿地道:“我这是为了这位同志留面子。”
“别啊。”
关山月却纠缠不休,挑起眉梢,大声地开口道:“您这不说清楚,我都以为你在说我们家砚清呢。要是你真对我们家砚清有什么意见,觉得他什么地方觉悟不够,你就直接说。要不是……也不能让这么多人,误会我们啊,那我们不背黑锅了?”
这看着,就是死活非要闹出来一个结果了。
王会计恨得咬牙切齿,却怎么也不能说是因为沈砚清。
毕竟,沈砚清也没做什么事情,他找不到骂的由头。
虽然两人有私人恩怨,但那也是“私人”,总不能搬在台面上说。
要不然,他的位置都保不住。
王会计刚想说几句糊弄过去,又有另外一道声音传来道:“是啊,王叔,你说谁呢?谁觉悟不够,再拖出去教育教育。”
关山月偏头一看,帮忙说话的,果然不是旁人,是陈卫东。
陈卫东注意到关山月的目光,还对她眨眨眼示意。
王会计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咬牙切齿地在人群里扫视一圈,最后指着角落里面的王二媳妇道:“我说她!之前,就是王二为了个人利益,差点伤害我们的集体利益,觉悟不够!”
毕竟不能说别人,就只能说自家的人了。
王二媳妇本来正和旁边的婶子说什么,还龇个牙花子乐呢,现在突然被点名,一下就愣住了。
看这个样子,反倒是关山月乐了:“王会计,你看,你没点名,训人家这么长时间,人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吧?下次你们自家的事儿,就回家说呗,让我们在外面冻这么长时间。”
有关山月起头,下面就也有看王会计不顺眼的人起哄:“是啊,耽误这么长时间,干活肯定又要慢了。”
“人家闺女肯定都进去选完了,选的是最少的,一会儿就干完了,能寻思我们吗?”
要是就一个关山月,王会计还不怕什么。
但是这人一多起来,王会计也得寻思寻思,他咬牙瞪了关山月一眼,没好气地喊道:“开工!”
这一群人,才终于进了粮仓里。
这些人进粮仓里,虽然还冻得哆哆嗦嗦,却都抢先去占据粮仓里,比较合适的位置,和比较小的苞米堆。
今天他们的任务,是把秋收收来的苞米粒,从苞米上掰下来,收到一起。
关山月倒是没选,只是找了一个附近的,拿个小马扎坐下了。
沈砚清也在她的旁边坐下,特意选在她靠近门口的那一边,试图给她挡一些风,轻声开口道:“你其实不用跟我来的。”
关山月平时根本就不会来赚工分,也不会干这些活。
“那不行,我怕他欺负你。”关山月说得理直气壮,又努努下巴,示意沈砚清看向其他人道:“再说了,你看看他们,那不都是一家一家来的。要是就让你自己来,你多可怜?”
后面那句话,是开玩笑的语气,沈砚清也没当真。
他只想着,自己的动作麻利一些,快点做完,不让关山月继续陪着自己在这里冻着,早些回去吃饭。
他伸出手,去拿了一根苞米,发现和想象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