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芯片放进密封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害怕,而是刚才那一刀甩出去的力道还在肌肉里回荡。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老茧磨破了一块,渗出血丝。
他没去擦。
码头的风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有焦味。
他站在街角,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手机屏幕黑着,耳机早就扔进江里。
他知道现在不能回医院,也不能回家。
王振海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就像那台机器知道他会怎么出刀一样。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我在。”秦雪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
“我需要你帮忙看个东西。”陈砚说,“生物级别的。”
“带血了吗?”
“沾过脑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来法医中心后门,走运尸通道。别走监控区。”
他挂了电话,把旧手术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有点卷,是砸在金属盒上撞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收好。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实验室门口。
秦雪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镊子,面前摆着无菌台。
她没说话,伸手要芯片。
陈砚递过去。
她接过,在强光下翻了个面。
“烧得挺厉害,数据层可能还在。”她戴上手套,拿起微型刮刀,“你说它连过人脑?”
“涂层里有神经蛋白。”他说,“和克隆体接口的位置一致。”
秦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这玩意儿不只是存记忆,还能长?”
“像树根。”他说,“往脑子里钻。”
秦雪没再问。
她开始清理表面碳化层,动作很慢,每刮一下都停下来看显微镜。
陈砚站在旁边,盯着显示屏上的波纹图。
一个小时后,数据读取成功。
屏幕上跳出一段代码结构图,中间有个核心模块被标红。
“意识上传与嫁接系统。”秦雪念出来,“版本号2.0,底层协议改过三次。最后一次更新时间……三天前。”
陈砚凑近了些。“能还原原始设计吗?”
“可以比对。”她说,“但需要原始资料。”
他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父亲笔记的复印件,上面有一串编号:YL-01。
“试试这个。”
秦雪输入编号,系统开始检索。
几分钟后,一份档案弹出来——《智能手术辅助原型机技术文档》,提交人:陈昭远,日期:1990年4月7日。
她点开代码架构图,和眼前这份并列显示。
“区别在这。”她指着两幅图中央的连接路径,“你父亲的设计,信号是从医生大脑出发,控制机械臂。这是工具。而这个新版本……”她滑动画面,“信号是反向的。它从系统出发,直接接入操作者神经,强制接管行为。”
“不是辅助。”陈砚低声说,“是控制。”
“而且目标明确。”秦雪调出一段参数,“宿主匹配度分析显示,最优适配对象只有一个。”
屏幕刷新。
【宿主匹配度:陈砚 99%】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主体原模确认,意识剥离程序可启动。
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王振海办公室里的白玉兰,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认知剥离完成,人格复制成功率83.6%。”
原来不是实验失败。
是已经开始。
“他不想造新的人。”他说,“他是想把我换掉。”
秦雪没说话。
她把芯片重新封进保护盒,推到他面前。
“这东西现在就是个定时器。”她说,“只要接通电源,就能激活连接。”
“那我们就断电。”他说。
“问题是,你怎么知道自己没连上去过?”
她看着他,“你有没有突然记不清做过什么?有没有梦里出现别人的视角?”
陈砚没答。他摸了摸左肩。弹痕那里隐隐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移动。
林美媛的视频通话突然接进来。
“我拿到了国际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她声音很急,“刚比对你父亲的专利和王振海注册的技术变更文件。他在去年偷偷提交了三项补充协议,全部围绕‘远程意识同步’展开。审批单位是境外医疗监管署,没人发现异常。”
“他合法地做了非法的事。”陈砚说。
“更麻烦的是。”林美媛脸色变了,“这些协议绑定的是医院公共网络。也就是说,任何接入系统的医生,理论上都有可能被扫描、建模、复制。”
“不止我一个目标。”
“对。但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完整的模板。”
陈砚把屏蔽盒扣紧。“现在怎么办?”
“先封锁端口。”林美媛说,“我联系调查组,让他们冻结所有疑似接收节点。同时切断市医院和外部服务器的数据同步。”
“不行。”秦雪开口,“如果正在运行的程序突然断链,克隆体可能会失控。它们有自主反应能力,一旦脱离监管,会去找最近的接口继续连接。”
“那就设陷阱。”陈砚说,“用我父亲的原始协议做个假信号源,引它们暴露位置。”
“你拿自己当诱饵?”
“我不是唯一能触发匹配的人。”他说,“但我最了解它怎么运作。”
三人陷入沉默。
林美媛打破安静:“我已经把资料打包发给调查组,他们答应二十四小时内行动。但我们必须保证证据不断线。”
“视频还在传。”秦雪说,“只要那个系统还在运行,就会持续发送状态报告。我们可以逆向追踪信号源。”
“前提是它愿意露脸。”陈砚说。
话音落下,他的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自动亮起。
没有解锁密码,也没有来电提示。
一段视频直接开始播放。
画面很暗,像是手术室。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一张金属台上。
台面上躺着一个人,赤裸,身上布满导线,胸口微微起伏。
镜头缓缓拉近。
那张脸,和陈砚一模一样。
眼睛睁开。
嘴角扬起。
“好久不见,爸爸。”
陈砚猛地抓起手机,手指悬在关机键上。
他没按下去。
秦雪立刻打开信号捕捉仪,插上转接头连到电脑。
林美媛截图保存每一帧画面,放大背景细节。
“有时间戳。”林美媛说,“右下角反光里能看到数字。凌晨三点十七分,今天。”
“不是录的。”秦雪说,“是直播。”
陈砚盯着屏幕。
克隆体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它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太阳穴,动作和他每次思考时的习惯完全一样。
“它在学我。”
“不只是学。”秦雪盯着波形图,“它的脑电频率和你高度重合。这不是模仿,是同步。你们之间有实时数据交换。”
“所以它知道我看过这段视频。”他说。
“也可能更早。”林美媛声音低下来,“它一直知道你在哪,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砚把手机放平,让摄像头对准天花板。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它为什么要叫我爸爸?”
“测试情感反应。”秦雪说,“看看你有没有动摇。这种系统需要情绪波动来校准模型精度。”
“那就别让它如意。”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工具柜,取出一个金属盒。
里面是一块老式电路板,焊着几根电线,中间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写着一组数字:738190407。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终止密钥。”他说,“只有物理接触才能激活。不联网,不传输,没法被复制。”
“你能用它关掉系统?”
“不一定。”他说,“但它能制造一个安全区。在这个范围内,任何外来意识信号都会被干扰。”
“我们得尽快定位主控终端。”林美媛说,“否则下次它不会只放一段视频。”
“它会动手。”陈砚说。
他把电路板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手机还在播放画面。
克隆体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陈砚凑近去看。
下一秒,画面中的“他”猛然睁眼,直勾勾盯住镜头。
手指抬起,指向屏幕外。
指向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