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4月16日，小雨。
邱美玲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潮乎乎的。
以前待的地方，正是梅雨季节，屋内外都是潮气，晒着的衣服还总会有一股捂出来的恶臭。
可昌平更干燥，家里没有发霉。
她依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即使打着伞，雨丝还是顺着风，飘到了旗袍的裙摆上，积累着积累着，渐渐将布料濡湿。
眼看着就要到黑市所在的俱乐部，总算能暖和些。
她为了漂亮，一年到头都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
夏天的轻薄好看，可这种还冷的时候，哪怕是厚布加绒的，也依然美丽冻人。
可眼看着她要走进俱乐部了，却差点撞上了一个男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男人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对邱美玲弯腰。
邱美玲并没有很生气。
对方只是差点撞到她而已，实际上并没撞。
只要他自己走开，她只是停顿一下，然后就可以继续进黑市里去，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没事。”
她露出大方温婉的笑容。
这个笑容是她对着镜子无数次练习出来的。
这样的笑容明媚却又有亲和力，还有种上位者的从容。
按理说，男人应该让开了。
自己都不追究，他应该高兴才是。
毕竟，从衣着上看，他穿得并不是很考究。
但自己一看就很贵。
施阳晖很紧张，根本不知道怎么和一个漂亮知性的大姐姐搭话。
只能机械性地弯腰说不好意思。
死脑子，快想啊！
他眼看着对面的姐姐已经要开始不耐烦了。
施阳晖一咬牙一狠心，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先别进去，有人让我找你。”
这话声音压的很低，如果不是两个人离得近，伞都打架了，邱美玲怕是也不会听清。
可她虽然听到了，但却怀疑自己听错了。
特意找自己？
是严志国让自己等的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突然就很紧张。
自己只是个刚过上几年好日子的普通女人而已，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令人心慌慌的事？
邱美玲不知道施阳晖到底是谁的人，想了想，主动提议。
“先生，要去喝一杯咖啡吗？”
……
还是上次的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邱美玲也算是看出来了，面前看着很年轻的小伙子其实也紧张。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既然紧张的是他，那邱美玲就不紧张了。
她悠然自得地端起咖啡杯，用勺子搅动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闭着眼，轻轻吸一口。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施阳晖看着气定神闲的女人，更紧张了。
他能说是谢秋让自己来的吗？
虽然自己已经确定了谢秋有真材实料，可一个小孩子派自己来拦住人，对方真的不会觉得自己是在闹吗？
紧张的施阳晖没反应过来，对方根本就不知道谢秋是谁。
上次谢秋不仅没露面，甚至没说自己的名字。
只是因为是谢秋让他来见邱美玲的，他下意识地觉得，她和谢秋一定是认识并且比较熟的。
他想到了谢秋给自己说的接头语。
“是米粉作坊的提议者让我来找你的。”
米粉作坊提议者？
邱美玲脑子里闪现过一个戴着口罩的小女孩。
但很快，她自己就否决了这个猜想。
的确是这一方的人马找到自己，但应该是那个小孩背后的人。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不到成年人胸口高的小女孩会是这个疯狂计划的发起者？
要知道，哪怕现在已经有私人开始摆摊卖东西，不需要票也不是国家的铁饭碗，但毕竟还是少数。
而且这些人，顶多也就是摆个摊，连个体户都算不上。
这背后的人竟然在别人还在摆地摊的时候，就有了自己另起炉灶做小工厂的打算？
一定很厉害！
甚至，对方有可能和上面有关系。
不然怎么会现在就开始做这些？
要知道，一旦被抓住，是很有可能被判资本罪的！
他既然敢这样做，肯定是和上头的人有关系！
而且还这么神秘。
说不定，提议的人就是上面的人。
而且上一次她送信过去，那里可是居委会的地方啊。
虽然只是最基层的单位，那也是铁饭碗吃饭的！
一定是！
只不过为了不影响羽毛，这才第一次让一个孩子来找自己。
甚至把收信的地方放在基层！
邱美玲有点兴奋。
自己竟然搭上了这样的大船？
而且，对方看着很重视这个工厂……哦不，作坊。
没看这一次找自己的就成了一个成年男人吗？
虽然看着有点愣头青。
但总是比小孩子好。
邱美玲瞬间严肃起来。
“放心，需要我怎么做，我一定全力配合！”
邱美玲想的更多。
为什么这个人要找到自己？
而且，那个女孩第一次可是提到了严志国的生意。
是上面已经注意到严志国了吗？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严志国就要倒大霉了。
这是自己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也是……腾飞的机会！
严志国偷吃公家饭，而且被发现了。
但对方主动找到了自己，还给了她一个新的发财路。
是不是自己也可以作为内应，对严志国出手？
她只是想过好日子，对这个老男人可没什么感情。
只要能过更好的日子，她一点儿不介意出卖这个男人的肮脏交易。
有了这样的想法，邱美玲对施阳晖更热情了。
热情得施阳晖根本招架不住。
邱美玲追问为什么那个人不亲自来。
问完她就后悔了。
那样的大人物，是自己配见的吗？
施阳晖只能勉强含糊其辞过去。
“她啊……她这几天没空，等有空了再来见你。”
可不是吗？谢秋还是学生，要上课的。
只有周末才有时间这个点来堵人。
然而这话落在邱美玲耳朵里，却是婉转的拒绝。
自己这样的身份，不配见是正常的。
要自己做出一定的成绩之后，才能站在那样的大人物的面前。
“小兄弟说的是，也是我有点太着急了。”
邱美玲伸手抚了抚鬓发，讪笑。
“那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这要不要……给她备点礼物？”
施阳晖认真思索。
“准备点习题册吧。”
谢秋又不爱吃糖，对零食和小人书兴趣都不大。再想想谢秋神童的名声，应该是爱学习的。
邱美玲了然点头。
看来还是个顾家爱孩子的好大人物。
这样的老大好，顾家，说明人品好，作风正，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