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美兰还在给谢继业喂奶,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诉说家常。

“我进来的时候,你弟弟在床边,差点就掉下去了。”

谢芳芳后背汗都下来了。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但只有她自己没发觉她声音颤抖得多厉害。

“这……这也太……危险了。”

谢芳芳还以为她自己掩饰的很好吗?

谢继业还没满月,还不会翻身,就算想乱动,又能动到哪里去?

他头朝内,就算有力气蹬得动包被,也是往里侧挪,又怎么可能挪到床边去?

王春花对这孩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等到了男丁,恨不得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自然不可能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那就只有一个人。

王春花想到了刘记者之前说的那个故事。

他没有在故事中预设任何人的立场。

只是从另一个旁观的角度,说了一些她这个当事人没发现的细节。

或者说……真的没发现吗?

她在手术室里生孩子的时候,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从手术室出来,她换上了病号服。

但她还记得,自己原本穿的那身衣服被剪坏了。

此时再去回想在手术室里的经过,似乎是说她衣服上有脏污,可能会造成感染。

当时她忙着生孩子,只以为是摔倒之后沾了灰之类的。

那有没有可能不是灰,而是……油渍?

吴美兰没读过书,但她不笨。

在看到孩子差点摔下床的瞬间,她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伤心吗?愤怒吗?

怎么没有。

谢芳芳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她如同命根子一样守了九年的孩子。

可除了这些情绪,她还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她把谢继业抱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都是冷的。

吴美兰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继业是她期盼已久的孩子,可谢芳芳也是她的心头肉。

手心手背都无法割舍。

所以这件事她一定不能被人发现。

如果王春花和谢定邦母子发现了芳芳做的事情,能原谅她吗?

吴美兰是个大人,比谢芳芳想的更多。

她只要稍微想一想谢秋的遭遇,就能马上清醒。

“你必须要喜欢你弟弟,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

吴美兰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起伏。

外面的人只会听到她在和谢芳芳说话,却不会听清楚说的什么。

母女之间的私房话也很正常。

谢芳芳已经吓得开始颤抖。

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怎么办”三个字在不断循环。

吴美兰还在教女儿。

“你以为你爸为什么会跟我结婚?是因为喜欢吗?如果真的喜欢,就不会在知道妈怀着你的时候让我嫁给那个乡下穷小子了。”

吴美兰娓娓道来,将一些谢芳芳所不知道的真相残忍地摊开在她面前。

当初吴美兰和谢定邦好上,甚至在结婚前就珠胎暗结。

可谢定邦娶的人是谢秋的妈,而不是她。

在各自婚嫁之后,她和谢定邦之间的关系确实没断。

甚至于对谢芳芳这个女儿,谢定邦也是承认的。

可他就是什么都没做。

在不和她私下幽会的时候,谢定邦依然有妻有女。

能让她登堂入室的,是这个在香港检查出来性别的男胎。

谢定邦现在是厂里的科长,是城里户口。

如果不是因为男胎,他又为什么非要娶她这个乡下二婚女人?

她在这个家作威作福这么久,甚至明里暗里苛待谢秋,谢定邦不是不知道。

但为了儿子,他选择忍让自己。

儿子才是她和女儿唯一的保障。

现在谢定邦是一家之主,因为她生出了儿子,她和芳芳的地位才能水涨船高。

将来等谢定邦老了,等儿子长大,继承了谢定邦的工作,成为新的一家之主,自己这个当妈的,和谢芳芳这个当姐姐的,才有人撑腰。

等将来谢芳芳长大了,嫁人了,身后若是没有娘家弟弟撑着,在婆家就只能任由别人搓圆捏扁。

吴美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并不快。

她知道自己的芳芳是个聪明孩子。

她听得懂,能想明白。

等吴美兰终于说完,她也重新整理好衣服,把吃饱喝足的小婴儿哄睡着。

谢芳芳心里的震动简直无法言喻。

她从来没站在这样的角度想过。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谢芳芳知道,妈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有大道理。

她是在为了自己好。

谢芳芳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放在她膝头,脸蛋轻轻挨了上去。

“妈,我知道错了。”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哭腔。

可心中还是有不甘心。

凭什么就必须是弟弟呢?

老师都说了,现在是新时代,男女平等。

为什么她现在所有的幸福,都要依靠弟弟?

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家里做主的是爸爸。

家里身份最高的是奶奶。

她只是个女儿。

是一个不被爸爸主动承认的女儿。

她不是知道错了,她只是怕了。

谢芳芳意识到吴美兰知道了自己做过的小动作。

关于那天摔倒的真相。

她没有拆穿,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爱,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她知道了。

而今天她对弟弟做的事情,让妈决定对她不再忍耐了。

可她还要忍耐下去。

忍耐到她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取代弟弟。

成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希望。

在没能强大起来的时候,她还要讨好爸爸来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要怎么才能讨好他呢?

谢芳芳觉得吴美兰的想法很好。

能有一个神童女儿,爸爸一定会很有面子。

“妈,我想当神童。”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睛被泪水洗过,有些可怜巴巴的。

吴美兰觉得心头一口气消了点。

她还在为谢芳芳做过的事情生气。

当初一个不小心,她是有可能一尸两命的!

可动手的是自己疼惜了多年的女儿。

她生气之余,也还是要为自己的女儿打算。

“想当就当,外人只会知道谢家出了个神童,谁管那个神童叫谢秋还是谢芳芳?”

吴美兰声音依然很随意。

坐月子每天闷在家里有些太闲了,倒是可以招呼邻居一起来家里烤火做做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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