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适喝了一口咖啡,黑咖啡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他摇了摇头。
“石田总裁觉得呢?”陈适反问。
石田光实皱着眉头:“大岛将军言之凿凿,口供也有。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朴正赫那个人我接触过几次,是个十足的软骨头。”
“石田总裁是个明白人。”陈适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目光投向灰蒙蒙的海面,“朴正赫这种人,能爬到半岛伪政府高官的位置,还能拿到大和丸号的船票,去本土展示所谓的‘成果’。你觉得,他这一路走来,是靠什么?”
石田光实愣了一下。
“靠的是摇尾乞怜,靠的是忍辱负重。”陈适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这种卖国求荣的狗,为了往上爬,吃过的亏、受过的屈辱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他早就在一次次的屈膝中,把骨气磨得一干二净了。”
陈适转过头,看着石田光实。
“小野寺正信当众抽他一巴掌,确实难堪。但他绝对不敢因此去毒杀一个帝国商会会长。如果他真有这种血性,他根本活不到上这艘船。”
石田光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觉得陈适这番话直指要害。
“那……那真相是什么?”石田光实声音发颤。
“真相就是,船上有抗日分子。”陈适语气笃定。
石田光实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在昂贵的皮鞋上。
“武田君的意思是……朴正赫不是抗日分子?”
“他当然不是。”陈适冷笑一声,“他只是大岛平八郎和影山健太推出来平息事端的背锅侠。小野寺正信死得蹊跷,宪兵队查不出真凶,又不敢大肆搜查惊动船上的权贵。只能找一个有动机、又没有背景的替死鬼。”
陈适把喝空的咖啡杯放在旁边的铁桌上。
“杀一个半岛人,稳定船上的人心。大岛将军这笔账,算得很精。”
石田光实听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原本以为案件告破,危机解除。现在被陈适一点破,他才惊觉,真正的杀手还潜伏在船上,随时可能再次动手。
“多谢武田君提醒。”石田光实声音干涩,对着陈适微微鞠躬,“如果不是武田君,我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石田总裁自己多加小心。”陈适整理了一下风衣衣领,转身走向船舱。
石田光实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危险起来。
他看了一眼甲板上正在清理血迹的宪兵,看了一眼远处窃窃私语的宾客。
每个人都显得形迹可疑。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抗日分子。
石田光实搓了搓发冷的手臂,转身往自己的豪华舱走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
一名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结的侍者端着托盘,低着头从对面走来。
托盘里放着几碟精致的日式茶点。
侍者的步伐很快,直直地朝着石田光实的方向走过来。
石田光实神经瞬间紧绷。
他脑海中立刻闪过无数暗杀的画面。托盘下藏着枪?茶点里有毒药?
侍者走到石田光实面前,刚要开口。
石田光实猛地大喝一声:“站住!”
他同时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侍者的托盘上。
“啪!”
托盘被打翻在地。精美的茶点滚落一地。热茶泼洒在走廊的地毯上,冒出丝丝白气。
石田光实迅速后退两步,右手死死捂住腰间,摆出防御的姿态,眼神惊恐地盯着侍者。
侍者吓坏了。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随后立刻九十度鞠躬,声音带着哭腔,用标准的日语连连道歉。
“对不起!石田总裁!非常抱歉!您刚才吩咐要一份樱花水信玄饼送到房间,我正要给您送去……”
石田光实愣住了。
他看着侍者胸前的工牌,听着那口地道的关东腔日语。
他这才想起来,半个小时前,他确实按铃点了一份茶点。
走廊里路过的几名宾客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石田光实的脸涨得通红。极度的恐惧过后,是难以掩饰的尴尬。
“行了。”石田光实烦躁地挥了挥手,“收拾干净。不用送了。”
他快步越过侍者,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大和丸号上的恐慌,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同一时间。
第三层,特等舱。
九条信武和九条绫子的房间极大,布置着纯正的日式榻榻米。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点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纸灯。
九条信武穿着一身宽松的浴衣,双膝跪在榻榻米上。他双手捧着一把紫砂茶壶,腰部弯折出一个极低的弧度。
茶水从壶嘴倾泻而下,稳稳地注入白瓷茶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九条绫子穿着一身黑底红花的和服,端坐在矮桌对面。
她伸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绫子。”九条信武放下茶壶,声音低沉,“朴正赫的事情,你怎么看?”
九条绫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上。
“漏洞百出。”九条绫子声音清冷。
九条信武抬起头:“你也看出来了?”
“大岛平八郎在把所有人当傻子。”九条绫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小野寺正信的死状,绝不是临时起意投毒能造成的。朴正赫那个废物,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种手段。”
九条信武双手按在膝盖上,眉头紧锁。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大岛平八郎为什么要包庇他?”
九条绫子冷笑一声。
“他不是包庇,他是无能。”九条绫子看着九条信武,“宪兵队查不出真凶。船上这么多权贵,大岛平八郎承担不起破不了案的责任。拉一个半岛人出来顶罪,是最稳妥的办法。”
九条信武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杀手还在船上。”
“没错。”九条绫子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翻滚的海浪,“这艘船不干净。接下来几天,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到处走动。更不要去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