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是省油的灯
相见不相识。
温若城走的那年才五岁,二十年过去,他们互相早已不认得。
棠梨见是个身穿官服,高高大大的男子,便点了一下头。
温若城也对她点了一下头。
一直到他走出老远,棠梨还出神的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抚了抚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神色莫名。
......
温若城今日回了府,温母问他当值的怎么样,他想了想,问,“母亲,监牢中是不是有明文规定,若有死囚犯,若是在审讯时身怀有孕,便能免得一死?”
这律法都明文好多年了。
温母点点头,“不错。”
温若城神色凝重的点点头,忽然说,“我今天看见一个怀孕的妇人,她长得.....”
正说着,被外头来通传的小厮打断,“大人,西街那边有情况,请您速去一趟!”
温若城披上衣裳,匆匆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已是破晓,累得脚不沾地,往床榻上一倒就鼾声震天,偶遇棠梨的事情也被他搁置在了脑后。
*
“娘娘,听说文玉公主府的栀儿小姐已经在议亲了。”
温若年正在榻上刺绣,闻言,什么反应,“她不是半年前就和庆儿在宫宴上行止同频吗?有什么稀罕?”
紫叶摇摇头,却说,“可栀儿小姐议亲的人,并不是庆儿!”
温若年顿了顿,目光变得匪夷所思起来,不是庆儿,那是谁?
“听说是丞相府的幺儿,比栀儿小姐大一岁,两人都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要是真能说成,估摸着也好事将近了。”
温若年若有所思。
过了两日,她带着小阿衡去了一趟公主府。
自从上回王秋娘一事之后,七皇子府和文玉公主府的关系总算是缓和了不少,文玉公主这番人情,温若年自然也是认的,于是就又这么来往了起来。
“阿衡说她想姑姑了,所以今日不请自来,皇姐莫要见怪。”
温若年笑吟吟地,看着对面榻上逗阿衡的文玉公主道。
文玉公主也笑,“就喜欢你这样不请自来的,说起来,阿衡也快三岁了,弹指一挥间,咱们都要老了。”
紫叶伶俐,很快接道,“富贵养人,公主和咱们娘娘望之都如二八许人!”
文玉公主和温若年都笑了。
笑完,公主感慨道,“什么二八许人呢,我女儿都有十六岁了。”
正说着,底下小厮来传话,说后院的花折了五支,是公主素来最爱的品种,温若年听他说着说着,半晌才反应过来,
“庆儿?”
那小厮一颤,头却埋得更低。
温若年眸中疑惑溢出。
就算栀儿真是定了丞相府的公子,可她和庆儿之前也曾毫不避讳出现在人前过,照理现在就该把庆儿打发得越远越好,怎么还把他留在了公主府呢?
留就留了,做个洒扫小厮,又是何意?
文玉公主懒懒掀了掀眼皮,道,“若年,你莫说我亏待了你侄儿,实是他太不成器,惹得栀儿不喜,当然了,他本来也配不上栀儿。”
庆儿肩胛处又是一颤。
温若年原没想多问,只是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那栀儿自己的意思呢?”
文玉公主打扇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道,“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意思。”
天色将晚,温若年带着阿衡作辞。
在廊下又碰见了庆儿。
他正在给花浇水。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这一回,庆儿没再低着头,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她,问,“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温若年竟然笑了一下,“我哪里看得成你的笑话呢?你那样聪明,那样能干,便是在这样的困境中都能为自己寻得回天之术,我敬佩你还来不及,怎会看轻?”
她这话存了刻意的讥讽。
庆儿默默,说,“我只是不想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
所以,就蓄诱栀儿?让她婚前先有男宠,坏了名声,最好一辈子不嫁,他庆儿便能捷足先登?
温若年不置可否。
天色昏黑,她看着不远不近的庆儿,熟悉的相貌,眼中却是与年龄不符的世故与精明,她叹了一口气,问,“你可知道陆渝和棠梨如今如何?”
“我管他们做什么。”
庆儿厌嫌的别过头,话里话外都是不屑,“他们是抄家还是下狱,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温若年,“陆渝对你视如己出,棠梨虽脾气急躁了些,却也保你衣食无忧,总还是有恩的,他们下狱之后,你一次也没去看过他们吗?”
庆儿深深蹙起眉,“衣食无忧?难道这不是天下每一对父母最起码该尽的职责吗?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感谢的?”
“他们落败至此,不能给我高位,不能给我香车宝马仆从如云,不能让我跻身万人之上,这就是他们身为父母,最大的失职!”
庆儿眼中浓浓恨意,像是在说仇人。
温若年只觉得一股从骨髓散发出的可悲与讽刺。
她前世直到死去那一刻,怀疑过自己,怀疑过陆渝,都从未怀疑过一手养大的孩子陆庆儿,身为人母,总是下意识想为孩子找借口开脱的。
哪怕他从小不爱学习,她夜夜陪他寒窗苦读,他熬了多少个日夜,她便陪了多少个日夜。
哪怕他性情顽劣刁滑,她给他搜罗无数圣人典籍,想引他行科举,走正路。
哪怕他长大后求亲不顺,她腆着脸亲自一家一家登门说亲,想为儿子谋一门好亲事。
哪怕她为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她也从未有过一丝怨言。
只因,他是她的儿子。
是她腹中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这世上最亲最亲之人。
即便最后被他背刺,她也恨不得把所有苦果揽下,觉得或许是怪她自己教子无方。
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是明白了——
他天生坏种,丧尽天良,这便是真相!
“娘娘,您怎么知道......”回府路上,紫叶还在欲言又止的问。
温若年淡淡的,“也不难猜,公主之前一直中意枫儿做她的女婿,就是因着栀儿是乌桓血脉,怕她以后难嫁。如今既然寻到了丞相门中的公子,她自然是欢天喜地一百个愿意的。”
顿了顿,才说,“不送走庆儿的原因,当然不会是因为公主不想,那就只能是栀儿小姐不想了。所以我说这陆庆儿也是机关算尽,竟真说动了栀儿留着他在公主府。”
紫叶听得冷汗涔涔。
才十三四岁的孩子,哪里来的这诸多心机!
心机也就罢了,竟还这样舍得下身段,男宠,可不是一般人肯当的。
“且行且看吧。”
温若年道,“我总觉得,庆儿不会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