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左肩胛处的箭伤,谢知妄的胸膛、腰腹还交错着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
时渺用浸了药水的细棉布,仔细擦拭着伤口周围。
谢知妄垂眸,看见她抿着唇,比处理军务的神情还要严肃。
而空气中弥漫着药香,还有一丝属于她的淡淡冷香。
屋内安静,却又莫名的有些暧昧。
时渺换好药,正准备替他拉上衣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那些旧疤痕上多停留了一瞬。
谢知妄捕捉到她的目光,低笑一声。
“怎么?被为夫这身战绩吓到了?还是……觉得挺有男子气概?”
时渺耳根微热,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手下用力,将衣衫给他拢好:“一身伤疤,有什么好炫耀的。不知道爱惜自己。”
“以前是没人在乎,也没人可让我爱惜。”
谢知妄顺势握住她收拾药箱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现在不同了,有夫人心疼,往后定然惜命得很。”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时渺心跳漏了一拍,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手,药箱还没收拾好。”她故作镇定。
“让丫鬟收拾。”谢知妄不依,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低,“渺渺,这几日辛苦你了。”
时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尖有些发软。
就在这暧昧升温的时刻,门外传来暗卫恭敬的禀报声。
“主子,户部右侍郎林大人府上送来请帖,三日后林府千金及笄礼,广邀宾客。”
谢知妄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
他身上还有伤要养,贸然参与,谁知道会不会招来第二波刺杀?
“不去。寻个由头回了,备份厚礼送去便是。”
时渺也点头:“我这边也递个话,让我母亲代为出席即可。”
刺杀的人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这类宴会时渺自然是能避则避。
谢知妄却挑眉看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这么放心让你母亲去?不怕又像你回京前那样,在宴上让人诋毁了去?”
他指的是当初张氏听信柳依依挑唆,在某些夫人面前抱怨时渺不孝的旧事。
时渺闻言,神色却异常平静。
“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
她淡淡道,目光清澈坚定。
“讨厌我的,即使我出席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我如今可不是后宅的几句闲话就能定义的人。”
她看向谢知妄,眼中有着洞悉世事的淡然。
“横竖只要母亲去了,镇北侯府礼数有了,外人挑不出闲话。至于母亲对别人说什么重要吗?相信我的,不会因为流言改观;疑心我的,我不需要向其证明什么。”
谢知妄看着她从容自信的模样,心中爱意与骄傲交织。
“夫人高见。”他松开她的手,笑着抱拳,“是为夫杞人忧天了。”
翌日午后,林侍郎府的及笄礼宴席之上,宾客如云。
张氏代表镇北侯府出席,坐在一众贵妇之中。
张氏心中惴惴,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生怕会有人提起柳依依的事,或是对时渺近日的风波指指点点。
相反,开场寒暄过后,便有几位素日只是点头之交的夫人,主动端着果碟凑近了她所在的席面。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率先开口的是光禄寺少卿的夫人王氏,笑容亲切。
“想来是时侯爷北境大捷,又蒙圣恩加封,夫人心中欢喜,人也愈发精神了。”
张氏忙客气道:“王夫人过奖了,都是陛下隆恩,孩子自己争气。”
“何止是争气!”另一位掌管部分军器监事务的郎中夫人李氏接口,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
“我家老爷回来总说,时侯爷是难得的将才,行事果决,有大将之风。更难的是还体桖下属呢……”
张氏心中微震,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听过对女儿的评价。
她忽然想起,时渺回京后去探望那些退役老兵,还因此惹来些闲话……
原来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那是体恤下情,是为将之德。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李夫人谬赞了。渺儿她……确实把将士们看得很重,常说没有将士用命,便没有主帅之功。”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顺着正面评价去肯定时渺。
一位与靖安侯府有旧的交好夫人笑道。
“所以说时侯爷与谢小侯爷是天作之合呢。届时可一定要给我们下帖子,也好去沾沾喜气!”
话题自然转到了时渺与谢知妄的关系上。
在以往,张氏或许会含糊应对,或者抱怨两句时渺不够柔顺。
但此刻,她听着众人言语间对这段关系的认可与羡慕,心中只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她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坦然与欣慰。
“两个孩子都是有主意的,能彼此扶持,互相珍重,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每一位提起时渺的夫人,谈论的是时渺的功绩、能力。
张氏忽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只记得女儿时常忤逆自己,觉着不如柳依依乖巧贴心……却忽视了她凭借自身努力挣来的一切。
而柳依依,自己一直怜惜偏袒的孩子,带给侯府的,除了短暂的温情慰藉,更多的是非议算计。
离席时,林侍郎夫人亲自相送,竟格外自然地握住了张氏的手。
那手心温热,言辞也亲切,可张氏听在耳里,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一半是受宠若惊,一半是说不出的酸涩。
“日后常来走动。时侯爷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我们府上仰慕多时……”
后面的话,张氏有些听不真切了。她只是得体地笑着,应着。
她的渺儿,早已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了一切。
而她这个母亲呢?过去那些年里,她除了用自己那套陈腐的规矩去束缚女儿,还做过什么?
回到侯府,她没有歇息,只是怔怔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眼角生出细纹的自己。
桌上,还放着一封娘家侄儿请求时渺提携的信,她昨日还在为难如何向女儿开口。
忽然,她伸手将那信笺拨到了一边。
“来人。”
她唤来心腹嬷嬷。
“把近半年与各府往来的礼单、宴帖都找出来。库房里适合做礼的物件,也理一份单子给我。”
嬷嬷面露诧异,但还是应下了。
“还有。”
张氏顿了顿。
“依依那边,按侯爷的吩咐,照顾好起居便是。没有要紧事,不必报给我听。”
嬷嬷心中了然,恭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