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天边刚透出一点亮光。
抱着剑在软榻休息的谢知妄睁开了眼睛。
一夜的闭目养神让他脸上的倦容稍稍消减了一些。
他从软榻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房门外,听到动静的影一当即轻轻敲了敲门。
影一比谢知妄起的更早,只不过不想打扰谢知妄休息,所以一直等在外面。
“进来吧。”谢知妄吩咐一声,影一这才推门进来。
“主子,人都点齐了,三十七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弓弩、解毒丸、攀崖索都备足了,随时能走。”影一的声音不高,甚至比远处早市的叫卖声还轻些。
谢知妄立在窗前,正往左臂一道新伤口上缠最后一圈绷带,听见这话不由的挑了挑眉毛。
“那么小心做什么?担心隔墙有耳?这客栈二层都是自己人。”
影一喉结动了动,垂下眼睛。
客栈的二楼确实被主子包下了。
但是自己人这个说法,影一可不敢苟同。
“属下多嘴,主子要不要带着时侯爷一块儿去?解药要是真在密室,拿到手就能服下岂不是更好?属下知道路上可能有危险,但若把侯爷安置在稳妥的车里,派精锐护着,或许……”
影一不想说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所以委婉的建议带上时渺。
然而这话音未落……
“不行。”谢知妄不由分说的打断了影一的话,缠好绷带转过身,看向影一的眼神满是坚定。
“渺渺刚熬过虫浴,元气伤得厉害,不适合跟着我们车马劳顿。带上她,是让她去受罪,更是往敌人眼前送靶子。”
幽冥教总坛在什么地方?断魂崖上。
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凶险的地方,谢知妄可舍不得时渺跟着折腾。
“可是……”影一嗫嚅了两声,显然还想争辩。
谢知妄已经走到桌边,拿起剑鞘抽出长剑仔细擦拭,“我要她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冒险取药是我的事,不是她的。”
影一沉默听着,头垂得更低,却没退下。
他身子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
谢知妄见状,收剑入鞘,心中腾起好奇。
他太熟悉自己这个影卫首领了。
影一这副模样,分明是还有话憋着没说。
“有事直说便是。”谢知妄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影一脸上。
影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干涩的汇报。
“昨夜子时三刻到丑时初,萧大人独自进了时侯爷房里,待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丑时末,陆统领也去了,是从窗户进去的,待了近两炷香。房里……一直有低声说话的声音。时侯爷那时应该是醒着的。”
影一不敢看谢知妄的眼睛,只加快了语速:“只是萧大人和陆统领身手都不凡,属下不敢靠太近,没听清具体说什么。但……时侯爷醒来后,并没有马上派人告诉您。”
最后这句,影一说得很轻。
谢知妄握着剑鞘的手指,骤然收紧。
此时恰好有晨光从窗外泄进来,刺得谢知妄眼睛发涩。
醒了?渺渺醒了。
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深夜里,她醒了。
然后,萧砚辞去了,陆烬也去了。
尤其是陆烬,居然还是翻窗进去的!
他们和渺渺低声说话,都说了什么呢?
一盏茶,两炷香……时间不算短,足够谈很多事。
而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一股失落感蜂拥而至,这感觉来得太急太凶,呛得谢知妄呼吸都乱了节奏。
谢知妄当然知道时渺是什么样的人。
独立,坚韧,有主意。
时渺的肩上担着镇北侯府和无数百姓的爱戴,注定不可能事事都靠着谢知妄。
这是她的闪光点,谢知妄也一直引以为豪。
可此时此刻,在时渺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在她醒来的第一个时辰里,她选择私下说话的,不是自己这个未婚夫,而是那个心思难测的萧砚辞……和那个眼神总是复杂的陆烬。
为什么?谢知妄心中郁结。
是有什么大事,紧急到必须瞒着自己立刻商量?
还是……有些话,渺渺只能对萧砚辞讲,只能对陆烬说,却偏偏不能告诉他谢知妄?
谢知妄眼前闪过萧砚辞那张清俊冷淡的脸。
这一路上,萧砚辞展现的深沉心计和对幽冥教的熟悉都让谢知妄为之忌惮。
尤其是萧砚辞看渺渺时的眼神……
那份专注,太不符合他冷清的性子。
而更藏不住马脚的还得是陆烬……
这个早在北境战场上就和渺渺有过生死交情的旧部,眼里总是压着情愫。
同为男人,谢知妄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陆烬对时渺不单单只是对旧日上司的敬重。
但陆烬一直还算克制,谢知妄也不想坏了陆烬和时渺之间的那点战友情分。
可自己的退让换来了什么?深夜密探?
昔日的种种画面混合着猜疑不受控制的闪过脑海。
谢知妄本就焦虑担忧的心更乱了。
“主子……”影一见谢知妄久久不语,心里发慌,忍不住出声。
谢知妄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眨了眨眼,硬是将胡乱的思绪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拿到解药。
谢知妄松开紧握剑鞘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握痕。
“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提起。你挑四个人——不,六个,要最机警稳妥的,留在客栈。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渺渺的安全,寸步不离。出了任何闪失,提头来见。”谢知妄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是!”影一肃然领命,心头却没有轻松下来。
他跟着谢知妄多年,深知自家主子表现的越是平静,内里的想法越是繁杂。
可他不敢再多说只能迅速退了出去。
房里重新静下来,只剩谢知妄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茫然。
半晌,谢知妄出门,走向时渺的房间。
推开房门,里间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淡息扑面而来。
床幔低垂,时渺静静躺着。
她双眼闭着,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应该还在沉睡。
谢知妄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颊,只觉得心疼。
渺渺比昨天又瘦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然而,下一秒谢知妄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