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的呼吸节奏太均匀了,反而显得刻意。
她在装睡。
这个认知猝然破坏了谢知妄之前勉强平复下来的心绪。
为什么装睡?是不想面对自己?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昨夜的事?
无数个疑问在谢知妄脑子里打转。
谢知妄想伸手摇醒时渺,想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直接问个明白。
可指尖动了动到头来只是蜷了起来。
谢知妄怕问出口,听到的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怕那答案,会把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任击碎。
两人就这样,一个沉默地立在床边,一个静静地睡在床上。
而此刻的时渺确实醒着。
虫浴后身体的虚弱退了些,但骨髓深处透出的酸麻无力还缠着她。
而更让时渺难以安枕的是心里的焦灼。
萧砚辞的交易像悬在头顶的剑。
钥匙是真的吗?求生的诱惑在绝望边缘显得那么巨大。
可时渺清楚交出密档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欺君之罪,更可能把谢知妄、把靖安侯府和镇北侯府双双拖进万劫不复的泥潭。
而陆烬深夜的试探也让时渺心神不宁。
她不愿怀疑谢知妄,可陆烬对谢知妄的怀疑像一片厚重的阴云压得她喘不过气。
时渺想问,想和谢知妄敞开了谈,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问?问知妄是不是私藏了足以颠覆朝局的秘密?
问知妄是不是对自己也有所保留?
万一……他真的藏了,自己该怎么面对?
若他没有,自己这样质问,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时渺不敢赌。
尤其是在自己前路未卜的此刻,她更怕失去这份支撑她坚持下去的温暖。
所以,当谢知妄推门进来时,时渺下意识闭上了眼。
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需要一点时间,理清这团乱麻。
这份沉默,终于被敲门声打破。
“时侯爷该用早膳了。”是药童的声音。
“进来吧。”时渺趁着这个机会睁开了眼睛。
药童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热气袅袅的药碗和一碟清爽的米粥小菜。
“谢侯爷也在啊。师傅说了,请时侯爷用膳后静卧半个时辰,他等会儿就来为您准备今日的虫浴。”
药童对谢知妄点头示意,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放在了外间的木桌上。
虫浴,这两个字让谢知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眼前瞬间闪过那些倒入浴桶的毒虫们,闪过时渺泡在其中,浑身发抖的模样。
谢知妄猛地别开脸,视线落在窗外一株枯树上,喉结滚了滚。
“你好好吃饭,”谢知妄的声音有些紧,“我……该走了。”
他必须离开这里。
谢知妄没办法再看时渺在自己眼前受那样的罪。
就在谢知妄转身离开时,一只手从锦被下探出,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时渺的指尖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一扯,她其实都说不准谢知妄有没有察觉到。
可谢知妄的脚步就像被钉住一般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时渺的眼睛就那么柔软的望着他。
因为虚弱,她的眼神不像平日那样清亮逼人,却满是依赖。
而时渺看到谢知妄疲惫眉眼的一瞬间,那些纷乱思绪也忽然就淡了,散了。
因为现在不是纠缠那些的时候。
时渺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正要去为她赴一场生死未卜的险局。
他需要的是支持,是安心,不是猜疑和质问。
“知妄,”时渺开口,声音有些哑,却软软的挠在谢知妄的心头,“陪我吃完早饭再走,好不好?”
她努力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不然,以你的性子,肯定又是日夜兼程,在马背上胡乱塞两口干粮了事。你的伤……也没好利索呢。”
这关切的话语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吹散了盘踞在谢知妄心头的寒意。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昨夜她和萧砚辞、陆烬的谈话,真有不得已的缘由?
又或许,她只是还没准备好告诉自己一切?
一瞬间,谢知妄的内心找到了千万种理由。
他反手握住了时渺的手,在榻边坐下点了点头:“好。”
药童很有眼力劲,见状立刻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布好碗筷后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房内一时之间只剩时渺和谢知妄。
时渺挣扎着想坐起来些,谢知妄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背,把另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
动作间,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单薄寝衣下瘦削的肩胛骨,眼里又是好一阵心疼。
粥是精心熬制了两个多小时的,米油都熬了出来,闻起来就叫人食指大动。
小菜是嫩嫩的菜心和一点酱瓜,切得细细的,适合病人入口。
谢知妄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才用瓷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时渺唇边。
时渺看着他专注的动作,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鼻尖蓦地就酸了。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慢慢把粥咽下。
时渺吃得很慢,几口之后便摇摇头:“我饱了,你吃吧,看着你吃,我高兴。”
谢知妄一直挂心着时渺中毒的事,本来也没什么胃口。
但那双眼睛眼巴巴看着,他竟然平静的一勺接着一勺,备觉香甜。
心上人就在身边,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这让谢知妄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等渺渺再好一些,等渺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
吃过早饭,谢知妄仔细地把时渺身后的靠枕调到最舒服的位置。
“我该走了。”谢知妄俯下身,在时渺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等我回来。”
时渺用力回握了一下谢知妄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坚定道:“一定小心。我等你。”
最简单的字句承载着最重的份量。
谢知妄深深看了时渺一眼,随即大步离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时渺眼中的光彩,随着谢知妄的离开而黯淡了些,但那份坚定的神色并没有消失。
……
谢知妄带着影一和三十多名精锐离开客栈不到一个时辰,陆烬便出现在了时渺的房门外。
他换了身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忧虑。
“渺渺,”陆烬走进房间,开门见山道,“谢兄只带了那么些人去闯断魂崖,我实在放心不下!幽冥教经营总坛多年,那里必定是龙潭虎穴,机关重重。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我想带着李莽他们追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能在外围策应,或者……万一有什么不测,也能及时传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