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镇北侯府。
采跃居内早在亮起灯火,时渺刚梳洗完准备用膳。
“侯爷,”丫鬟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前院管事来报,宫里周福海公公的车驾已到府门前了,说是带了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前去接旨。”
时渺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梢微蹙。
这个时辰传口谕?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吧,去前厅。”
前厅里,周福海正背着手,仰头欣赏着中堂悬挂的一幅《猛虎下山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时侯爷!老奴这一大早的,可扰了您清梦了?”他先行了半礼。
时渺还礼道:“周公公说哪里话。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周福海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哎哟,老奴这可是给您道喜来了!”
时渺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总不能是皇帝还没死心,一旨诏书让自己入宫为妃吧?
“陛下口谕,秋高气爽,正宜围猎,特邀镇北侯时渺伴驾,三日后前往西山围场。”周福海笑眯眯的补充,看时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络。
往年秋猎,虽有勋贵女眷随行观礼,那都是皇后娘娘、几位公主殿下,或是几位年高德劭的老王妃,再不然就是随驾重臣的家眷。
这些女眷不过是去凑个热闹,沾点皇家气派。
可陛下这回是点名让时渺以武将的身份参加,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满朝文武,独一份的体面!
如此看来,即使时渺这个镇北侯不入后宫,日后依然会是肱骨之臣!
时渺眉头一挑,眼底露出几分诧异,随即行礼谢恩,随口问道。
“臣,何德何能,承蒙陛下如此厚爱,实在愧不敢当。不知此次秋猎,陛下都邀了哪些臣工伴驾?”
周福海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
他背过身,端起旁边小几上丫鬟刚奉上的热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道:“回侯爷,圣心独断,自有考量。该去的,自然都会去的。”
周福海身为内廷总管,近身伺候,自然知道秋猎伴驾名单和随行护卫安排。
但时渺并不负责这一次秋猎的安防,周福海怎么敢贸贸然泄露皇帝的事情。
时渺明白自己的身份不适合过问这些事,当即放缓了语气。
“周公公误会了,臣并非有意打探。只是幽冥教余孽未清。秋猎伴驾,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云集,随行护卫虽众,但人员庞杂。本侯也是担心陛下安危,若有疏漏,给了逆贼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公公常在御前行走,若能得便提醒陛下或太子殿下一二,加强戒备,总是好的。”
周福海闻言,垂眸看向茶盏中沉浮的茶叶。
他听懂了时渺的言外之意,时渺这是在担忧秋猎之行出岔子。
清水庄的刺杀,谢知妄身中蚀心散剧毒……
这些事,周福海虽然没有亲历,但作为皇帝心腹,内中详情他比外人知道得更清楚。
那股暗处的势力,行事狠辣果决,布局深远,确实不容小觑。
皇帝秋猎,表面是游乐,实则也是君臣相得、彰显武力的场合,随行者众,鱼龙混杂,若真被钻了空子……
周福海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时渺拱了拱手,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侯爷忠心体国,思虑周全,老奴感佩。您这话,老奴记下了,回宫后定当寻机禀明。”
送走周福海,时渺不由有些心事重重。
秋猎,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沈毅、阎九幽……这些人若真想动手,秋猎无疑是绝佳的机会。
“主子,早膳还温着……”丫鬟恭敬的进来询问。
时渺摆摆手,心下已经有了决断。
自己必须弄清楚,皇帝身边,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不必了,让影三跟我出去一趟。”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皇帝刚用过早膳,正由宫女伺候着净手。
太子赵宸垂手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几份需要紧急批阅的奏章。
周福海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镇北侯府的口谕已经传到了。时侯爷领旨谢恩。”
“嗯。”皇帝接过太监递上的热巾帕,擦了擦手,随意问道,“她可说了什么?”
周福海斟酌了一下语句,将时渺的话稍作修饰,回禀道:“时侯爷感念天恩,只是……似乎对秋猎之行,有些顾虑。”
“哦?”皇帝将帕子丢回银盆,抬了抬眼,“什么顾虑?嫌舟车劳顿,还是觉得与朕同行,辱没了她镇北侯的威风?”
这话里带着一丝不满,显然是对当初时渺不肯入后宫的事耿耿于怀。
周福海暗道不妙,连忙打圆场道:“陛下,时侯爷她只是忧心陛下安危。”
周福海将时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老奴看时侯爷神色,确是出于一片忠心。”
皇帝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忽然笑了起来。
“杞人忧天!”
皇帝摇了摇头,走到御案后坐下。
“西山围场是皇家猎苑,历年秋猎皆在此处,禁卫军提前清场布防,沿途关卡重重。随行文武皆经核查,更有精锐禁军贴身护卫。她当朕是那等任人摆布的昏君么?”
皇帝拿起一份奏折,边看边道。
“幽冥教?一群藏头露尾的江湖草寇,在京城搞些小动作也就罢了,难道还敢正面冲击朕的御驾?简直笑话!”
太子赵宸在一旁听着,眉头紧皱。
“父皇,儿臣以为时侯爷的担忧不无道理。秋猎虽护卫森严,但毕竟离京,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不如……”
赵宸和时渺交情也算深厚,知道时渺为人谨慎,不是会信口胡诌的人。
“不如什么?”皇帝打断赵宸,抬眼瞥了太子一眼,眼神多了些恼怒,“加强戒备?难道要将所有随行武将都怀疑一遍?还是说,太子也觉得朕身边的禁卫军,朕亲自点的随行官员,都不可靠?”
赵宸被这话一噎,连忙低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