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谢知妄感觉到有人在用温热的湿布巾,轻柔地擦拭着自己的手。
是渺渺……
只有她,会在自己受伤时,用这样细致又心疼的方式照料。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再次撞入谢知妄的脑海。
那道决绝扑向自己的身影、唇齿间蔓延开的铁锈味……
谢知妄心中涌起一阵悸动,后怕又心疼。
他下意识地反手一抓,将那正在擦拭的手紧紧握住。
“渺渺……”谢知妄哑着嗓子唤道,挣扎着想睁开沉重的眼皮。
然而,被他握住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谢知妄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好像有点粗糙?渺渺的手什么时候那么糙了?
谢知妄费力地掀开眼帘。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中的却是影一那张写满惊愕的坚毅面容。
谢知妄:“……”
影一:“……”
影一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只能尴尬的闭上嘴。
谢知妄触电般迅速松开手,脸上闪过一丝薄红:“怎么是你?渺渺呢?她怎么样了?陛下和太子呢?宫变……”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谢知妄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影一连忙扶他靠坐起来,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这才低声禀报。
“主子您别急,慢慢听属下说。现在已经是宫变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了。陛下受了惊吓和轻伤,太子殿下无恙,正在主持大局,清查叛党余孽。皇宫已经基本肃清,大局已定。”
谢知妄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喉咙,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的反应很快,因为他最关心的那个名字,影一还未提及:“渺渺呢?”
影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睑,避开了谢知妄的直视。
“时侯爷她……也受了伤,正在镇北侯府静养。陛下龙颜大悦,说要大赏功臣,已经传了口谕,等您和时侯爷身体好些,便进宫领赏。主子,您看是否要先准备……”
“领赏?”谢知妄打断他,挣扎着就要下床,“我现在就去镇北侯府!”
“主子!您背上的镖伤淬了剧毒,而且伤口颇深,太医叮嘱要静卧!”影一急忙按住谢知妄的肩膀。
“让开!”谢知妄推开影一的手,语气透着焦躁,“我要亲眼看到她平安!”
可这样突然的动作一下子就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谢知妄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硬是站了起来。
影一深知自家主子执拗起来谁也拦不住,只得迅速取来一件厚实的外袍,小心地披在谢知妄肩上。
“属下陪您去。”
谢知妄胡乱系上衣带,任由影一搀扶着,快速挪出房门。
马车一路疾驰,谢知妄靠在车厢壁板上,唇色淡薄,唯有那双眼睛盛满了不安。
镇北侯府很快到了。
门房见是谢知妄,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引路。
镇北侯府内气氛凝重,下人行走间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采跃居更是大老远就能闻见下人们熬药的味道。
时渺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绵长。
张氏坐在床边,拿着温热的帕子,正轻轻擦拭着时渺的额头。
她无心上妆,眼圈红肿,显然哭过多次了。
床榻的另一侧,一位身着太医官服的老者,正凝神屏息,三指稳稳搭在时渺纤细的手腕上。
谢知妄进门,瞧见这一幕,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干涩:“伯母……渺渺她……”
张氏见到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那太医收回手,转过身,谢知妄这才认出,竟是太医院院正,陈老太医。
这位等闲不出宫闱的老国手,此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
“陈院正,渺渺她……”谢知妄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陈院正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谢小侯爷,时侯爷背部被爆炸气浪所伤,脏腑受震,伤势严重。老夫已用了宫中珍藏的紫参续命丹为她吊住元气,按理说,药力化开,她最迟今晨就该醒来……”
陈院正顿了顿,看向床上昏迷的时渺,轻轻摇了摇头:“可如今已近傍晚,时侯爷仍旧昏迷不醒。若明日此时,她还未醒……”
后面的话,陈院正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明日还不醒,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知妄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您是神医!您一定有办法!还要用什么药?无论多珍贵,我去求陛下!我去找!倾家荡产我也……”
“谢小侯爷!”陈院正打断了谢知妄的话语,声音里一丝疲惫的悲悯,“九转紫参续命丹本就是续命圣品,但时侯爷能不能醒来,全赖她自身意志与那一线生机……外力,老夫已经做到了极致。”
谢知妄看清陈院正脸上同样沉重的忧虑时,那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了。
是啊,这话虽然不中听却是残酷的事实……
谢知妄踉跄着后退半步,若不是影一在旁牢牢扶住,差点就要栽倒在地。
而谢知妄站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甩开影一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床边。
他轻轻握住时渺露在锦被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渺渺……”他低声唤着,声音沙哑,“你醒醒,看看我……”
张氏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掩面低泣起来。
“老夫人,奴婢先扶您下去休息吧……”旁边同样眼圈发红的春桃搀扶着张氏离开。
陈院正也默默退了出去,留下影一守在门外。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把这方寸天地留给这对恋人。
谢知妄就这么握着时渺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时渺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进灵魂深处。
夜色,无声无息地浸染了窗棂。
影一端着漆盘进来,上面是一碗浓黑的汤药和几样清淡的粥菜。
“主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些吧。时侯爷还需要您。”
谢知妄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时渺:“我没胃口。药拿来,我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