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茶盏脱手飞出。
茶水泼洒出来,尽数浇在她精心挑选的藕荷色裙衫上,晕开一片冒着热气的污渍。
她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先着地。
更糟心的是她下意识撑地的手掌,正好按在了一片锋利的碎瓷片上。
柳依依“啊”地一声,摊开手掌,只见掌心已被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依依!”
就在这时,张氏正好带着两个大丫鬟,想来查看一下两位姑娘的学习进度。
刚踏入院门,便目睹了这混乱的一幕,吓得她心头一跳,惊呼出声。
严嬷嬷脸色难看,
她教授礼仪多年,最见不得这般笨拙失仪之举。
柳依依这一摔,不仅摔伤了自己,更像是在公然质疑她严嬷嬷的教学能力,连累得她面上无光。
时渺上前,面露担忧地弯下腰伸手欲去搀扶。
“妹妹怎么如此不小心?快起来,让姐姐看看伤得重不重?”
她语气温柔,眼神却清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小动作都没看见。
柳依依又疼又气又羞,看着时渺那副无辜的样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过去。
她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张氏看着哭哭啼啼的柳依依和一片狼藉的地面,再对比一旁姿态从容的时渺,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这个失忆的女儿,似乎越来越难以掌控了。
而自己一手抚养长大、原本觉得贴心乖巧的柳依依。
近来的言行举止却越发显得小家子气,急躁冒进,上不得台面。
……
柳依依手上的伤不算轻,精心保养的指甲断了两根,掌心的伤口也颇深。
郎中嘱咐需得静养些时日,自然无法再陪同时渺学习礼仪。
少了她在旁边煽风点火、暗中使坏,严嬷嬷的刁难虽然依旧。
但对时渺而言,应付起来反而更容易了些。
她甚至能分出心神,通过这位严嬷嬷,窥见些许宫中的人情往来与隐秘。
谢知妄似乎对府内请了严嬷嬷之事了如指掌,但他并未插手,只是派人又送来了几批上好的衣料首饰和些新奇有趣的解闷玩意儿。
这做派摆明了是给时渺撑腰,告诉张氏和府中下人,他对这位未婚妻的重视丝毫未减。
偶尔,他会在傍晚时分,借着给张氏请安的名义过府,远远地看上一眼在院中练习的时渺。
有时是见她顶着瓷碗,身姿卓绝。
有时是见她对着嬷嬷行礼,姿态优雅标准得不亚于宫中明珠。
夕阳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那份不同于往日张扬的的坚韧,让他心动微动。
……
这日晚霞将尽,暮色初临,他“偶遇”了刚从严嬷嬷处下学,准备回采跃居的时渺。
“看来嬷嬷教导有方。”
谢知妄挥手屏退了左右随从和时渺的丫鬟,与她并肩走在蜿蜒的回廊下。
廊下灯笼尚未点亮,只有天边最后一丝微光映照,看不清他的神色。
“渺渺如今这仪态,倒是颇有未来侯府主母的风范了。”
时渺脚步未停,目不斜视。
“劳未婚夫挂心,母亲请来的嬷嬷要求严苛,不敢稍有懈怠。”
谢知妄低笑一声,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微泛红的手背。
那是今日练习执壶时,因角度偏差了半分,被严嬷嬷毫不留情敲打留下的痕迹。
时渺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更快地握住手腕。
“委屈吗?”他问,声音低沉。
时渺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他瞧着随意,实则握得牢固。
她抬眼瞪他,眼底有隐忍的怒火。
“放手!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咬牙,把他之前用来堵谢知章的话,原样奉还。
谢知妄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加愉悦,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她手上的红痕,才缓缓松开。
“能言善辩,看来是没受什么内伤。”
他语气带着明晃晃的纵容。
“你是我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横竖轮不到旁人来教训,若实在厌烦,我明日便寻个由头,打发了那老货。”
“不必。”
时渺立刻拒绝,揉了揉手腕。
“母亲一番好意,我怎能辜负。况且。”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有些戏,总要唱全套,才不至于让人起疑,不是吗,未婚夫?”
她刻意咬重未婚夫三个字,带着明显的讽刺。
谢知妄深深看了她一眼,月光初升,清辉洒落,她眉眼间的倔强与疏离清晰可见。
他知道她仍在怀疑他的动机,仍在奋力划清界限。
“你说得对。”
他从善如流,不再坚持。
“那就……好好学。”
他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
“我的未婚妻,自然该是最好的。”
时渺不想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加快脚步想离开。
“渺渺。”他在她身后唤道。
时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记住我那日马车上的话。”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只需做你想做的,或者,做你需要让别人以为你想做的。其他的,交给我。”
时渺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采跃居。
交给他什么?对付谢知章?
对付柳依依?还是……对付这整个让她窒息的将军府?
她越来越看不懂谢知妄了。
她抬手,看着手背上那浅浅的红痕,又想起梦中那灼人的烈焰。
而另一边,手上缠着纱布的柳依依,听着心腹丫鬟汇报谢知妄又来探望时渺,甚至两人在回廊下单独相处的消息。
她气得猛地一挥完好的那只手,将小几上的一套雨过天青瓷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时渺!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等着!”
她看着镜中自己愤怒扭曲的脸,和包扎着的手,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芒。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谢知章的心,谢知妄的人,你一个都别想得到!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必须在时渺真正嫁入靖安侯府之前,彻底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