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继续开拔,时渺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谢知章作为监军,马车跟在中军位置。
他本想骑马与时渺并行,彰显亲近,奈何他细皮嫩肉,养尊处优惯了。
骑马不过半日,两条大腿内侧便已磨得火辣辣刺痛,在马背上坐立难安。
傍晚扎营时,他龇牙咧嘴地被随从搀下马,双腿打着颤,模样颇为狼狈。
周围一些出身行伍的将士见状,虽不敢明笑,却也互相递着眼色,暗自摇头。
这位监军大人,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贵人,只怕是来混军功的吧?
时渺正与几位将领巡视营地,恰好瞥见这一幕。
她面无表情地对身旁的军医吩咐了一句。
“去给监军大人看看,若有需要,敷些药。”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时,谢知章已被随从搀扶到临时支起的行军营帐中坐下。
他正尝试活动刺痛的双腿,额上布满了冷汗。
“监军大人,将军吩咐卑职来为您看伤。”
老军医动作沉稳,放下药箱便要查看。
谢知章有些尴尬,又不好拒绝,只得撩起袍服下摆。
只见大腿内侧的皮肤果然磨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
军医仔细看了看,一边手脚麻利地处理,一边忍不住低声劝道。
“大人,您金尊玉贵,何必受这份罪?依卑职看,不如寻个由头,早些回京才是上策。这沙场之上,刀箭可不管您什么来头,您又……不惯骑乘,恐有闪失啊。”
旁边几名负责安营的校尉恰好也在附近,闻言也凑近几步。
“监军大人,军医所言极是。您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不如趁现在离京城还不算太远,奏请回京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劝他回去。
这些将领大多出身行伍,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来军中镀金的文官。
谢知章这副模样,坐实了他们心中的成见。
谢知章何尝不知自己此刻的窘态?
回京的念头也曾短暂闪过……精致的饮食,仆从环绕的生活,无需风餐露宿,更不必面对凶残的胡虏。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脑海中时渺的身影狠狠压了下去。
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非但会让时渺更加瞧不起他,恐怕连太子和陛下都会觉得他怯懦无能,不堪大用!
大军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日抵达边关大营。
恰逢探马来报,匈奴前锋已至五十里外,叫嚣挑战。
时渺当即点兵出营,列阵迎敌。
两军对垒时,匈奴阵中,一员魁梧的彪形大汉策马而出,手中狼牙棒挥舞得呼呼作响。
他操着生硬的汉话,满脸鄙夷地嚷嚷着。
“哈哈哈!你们朝男人们死绝了吗?竟派个娘们儿来打仗!不如下马给爷爷我当个暖床的婢女,爷爷饶你不死!”
污言秽语,引得匈奴阵中哄笑一片。
南朝将士一听,纷纷怒目而视,握紧了手中兵器。
时渺端坐马上,缓缓抬起了手中银枪。
下一瞬,她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白马当即化身雷电般爆冲!
那匈奴大将没料到她竟敢单骑冲阵,一愣之下,狞笑着挥棒迎上。
“来得好!看爷爷怎么剥了你这小娘子的衣裳!”
不过眨眼之间,时渺已经一人一马疾冲至近前。
她不打算硬接那狼牙棒,反而腰身向后一折,贴着马背滑过,避开了横扫而来的棒影。
与此同时,手中银枪自下而上,斜斜一撩!
噗嗤!
那匈奴大将猖狂的笑容僵在脸上,喉咙已被枪尖割开。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栽倒马下!
时渺勒马,抬眼,望向鸦雀无声的匈奴军阵,声音清晰地越过风沙。
“我以为多强,不过如此!”
南朝阵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将军威武!”
士气大振!
而被安排在后方安全位置的谢知章,起初听到匈奴辱骂时,也是怒火中烧。
但随即看到时渺单骑冲阵,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怕。
待到时渺一枪斩杀敌将,他心中立刻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看看!不愧是他谢知章看中的女子!如此英武不凡!
随即,一股强烈的表现欲涌上心头。
他身为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落后?怎么能在她面前显得无用?
他要让她看到,他谢知章,亦有男儿血性,可与她并肩作战!
眼见匈奴阵脚微乱,似乎被时渺雷霆手段震慑,谢知章头脑一热,竟忘了皇帝不得上前线的告诫,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高喊一声。
“贼子猖狂!随我破敌!”
说罢,竟一夹马腹,朝着敌军方向冲了过去!
他这一冲,自己身边的少量护卫吓坏了,连忙跟上。
正对谢知章方向的两名匈奴骑兵见他来势虽猛,但姿势僵硬,不由得轻蔑一笑。
“又个送军功的蠢货!上!”
谢知章初时凭着一股猛劲,见敌人迎来,心一横,闭着眼睛将长剑胡乱向前劈砍!
他不通武艺,但毕竟是成年男子。
这回用足了力气,加上胯下战马速度未减,那两名匈奴兵轻敌大意,竟被这一记乱劈打了个措手不及!
“噗嗤!”一名匈奴兵举刀格挡稍慢,被剑锋扫中肩臂,痛呼一声,刀都险些脱手。
另一名匈奴兵的马头也被惊得扬起。
谢知章凭着这误打误撞的一下,从两人中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我杀了胡虏!”他激动的喊出来。
可他已经脱离了本阵掩护,这会儿正孤零零地嵌入敌我之间的缓冲地带。
这一嗓子彻底引起了匈奴兵的注意和怒火。
“抓住那个穿锦袍的!定是南朝大官!”
数骑匈奴精兵立刻呼啸着朝谢知章包抄过来!
谢知章这才感到恐惧。
眼前是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耳畔是呼啸的箭矢和喊杀声。
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刚才的热血瞬间被冰水浇灭,手一抖,佩剑竟差点脱手。
“保护监军!”
时渺脸色一沉,银枪一挥。
“左翼压上!弓弩手掩护!”
这个蠢货!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陛下亲命的监军若在阵前被斩或被俘,都是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