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刻薄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张氏身形一僵,缓缓睁开眼,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妇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面容严肃,赫然是已故镇北老将军生前至交、骠骑将军沈毅的夫人。
沈夫人与张家是旧识,却因性情刚直,素来看不惯张氏一些行事。
宫宴风波、柳依依构陷等事虽被压下,但该知道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沈夫人。”
张氏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见礼。
沈夫人压根没有回礼,目光在张氏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柳依依,冷哼一声。
“张夫人真是好兴致,还有空来这佛堂清净。怎么,是觉得佛祖能保佑你们镇北将军府……永远这么姐妹和睦下去?”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痛处。
张氏脸色瞬间涨红,手指蜷进袖中:“沈夫人此话何意?我将军府之事,似乎不劳外人置喙。”
“外人?”
沈夫人嗤笑,上前一步。
“我丈夫与你亡夫乃是过命的交情!他看着时渺那孩子长大!如今倒好,真的在外拼杀流血,假的在京城风光无限,还惹出这许多后宅不宁的丑事!”
她的嘲讽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时夫人,老身今日托大,说你一句,门风不正,何以立世?你纵容一个表亲,几次三番构陷嫡女,闹得满城风雨,连皇家颜面都险些受损!”
“如今嫡女在前方搏命,你倒带着这祸根来求佛祖庇佑?菩萨若是灵验,怕也要先降道雷,清清这污糟气!”
“你……!”张氏被斥得浑身发抖。
周围已有零星香客好奇地望过来,指指点点。
柳依依更是将头埋得极低,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沈夫人不再看她们,转身对着菩萨像合十一礼,语气沉痛。
“老将军一世英名,忠烈骁勇,若在天有灵,看到如今府中这般乌烟瘴气,不知该何等心寒!”
说罢,拂袖而去。
张氏僵在原地,只觉得所有脸面都被剥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那些香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姨母……”柳依依怯生生地上前,想要搀扶。
“滚开!”张氏猛地甩开她的手。
她看着柳依依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都是她!若不是她屡生事端,将军府何至于沦为笑柄?
自己何至于被沈夫人这等旧交当众羞辱?
回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
张氏闭着眼,可沈夫人那些话却在脑中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格外诛心。
柳依依靠在角落,偷偷觑着张氏铁青的脸色。
她知道,张氏此刻最恨的人恐怕是自己,必须转移她的怒火。
她轻轻抽泣一声,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柔柔弱弱地开口。
“姨母,您别生气了,都是依依不好……依依只是羡慕表姐。表姐她真好命,明明是女子,却能顶着兄长的名头,建功立业,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继承了家业,连陛下都嘉奖……”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委屈。
“哪像依依,父母早亡,无所依靠……姨母,有时候依依真想,如果表哥还在,该多好。表哥才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光耀门楣的男丁。表姐她再厉害,终究是要嫁人的呀。这镇北将军府的百年基业,到头来……”
她的话叫张氏紧闭的眼皮猛地一颤。
儿子!她那早夭的儿子!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是啊,渺儿再出色,也是女儿身。
她能打仗,能立功,甚至能继承爵位,可她无法改变将军府没有嫡系男丁传承的事实!
这泼天的富贵,这显赫的门楣,将来难道真要招婿?还是……最终落入旁人之手?
“别说了……”
张氏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柳依依却自顾自地喃喃。
“姨母,您说,表姐如今这般声势,又得了陛下青眼,将来她的婚事恐怕连您也做不了主了。若是她执意要嫁入高门,那这将军府,可不就真的……”
“我让你别说了!”张氏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厉声喝道。
柳依依吓得噤声,怯怯地望着她。
张氏看着马车顶棚,眼神空洞而痛苦沈夫人的斥责,柳依依的提醒,还有多年来对早夭儿子的愧疚与对时渺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渺儿……她的女儿。
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她的儿子?
为什么要是她?
如果她没有出生,或者……如果她也像她哥哥一样……
这个念头如此恶毒,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随即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她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柳依依靠在车壁上,看着掩面痛哭的张氏,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很好,姨母对时渺的怨怼,更深了。
……
北境的风沙似乎永无停歇,时渺与谢知妄议定了下一步奇袭匈奴粮道的方略。
两人刚因战略的清晰而松一口气,亲兵便送来了京城的书信。
信封上是张氏熟悉的字迹。
时渺握着那薄薄的信封,心中生起暖意。
或许,是边关苦寒,烽火连天,勾起了母亲对自己的一丝温情?
她背过身,走到案几旁,用未受伤的右手拆开了火漆。
谢知妄本在查看沙盘上的地形,见状,目光自然地飘向她。
他看见她展开信纸时侧脸那一瞬间的柔和,然后脸色迅速转白。
帐内很安静,只有信纸被捏紧时发出的窸窣声,和时渺沉重压抑的呼吸。
谢知妄眉头蹙起,放下手中的地形标识,走了过去。
他并非有意窥探,只是角度使然,目光掠过时,瞥见了信纸上零星的刺眼字句。
“你可还记得你兄长?”
“祠堂冷清,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只顾着自己建功立业,可曾想过你父亲若在,该如何心寒?”
“为娘日夜忧心,你却……”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关切冷暖,只有沉甸甸的责备与指控。
自私、忘本、不孝……罪名一项重过一项。
谢知妄眼中掠过寒芒,恨不得立刻夺过那信撕个粉碎。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而沉。
“边关风大,火星子容易溅出来。这无谓的东西,烧了干净,免得污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