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选了这条路,披上了这身皮,就给我牢牢记住……”
张氏的语气陡然转厉。
“战场上,没有时渺,只有时安!别给你爹丢人,也别……给你哥哥丢人。”
时渺浑身一颤,猛地攥紧了拳头。
母亲的话,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酷的期许和切割。
她是在提醒自己,从今夜起,时渺这个身份,连同属于女子的怯弱、犹豫,都必须彻底埋葬。
张氏说完,转身便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被黑夜吞没。
……
“唔!”
时渺满头大汗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左臂伤处因剧烈的动作传来疼痛,却也让她彻底摆脱了梦魇。
帐内一片漆黑,她大口喘息着。
梦里谢知章冷漠离去的话语、柳依依得意的笑声、母亲冰冷的切割、还有……
谢知妄那声绝望的时渺和徒劳挣扎的身影,交织成一团混乱的荆棘,缠得她心脏抽痛。
如果是真的……
如果前世的谢知妄,真的曾为她那般疯狂地赴死……
时渺颤抖着手,摸到枕边那支冰凉的玄鸟簪,紧紧攥在掌心。
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却莫名的叫她平静下来。
帐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换岗士兵低沉的口令。
天,就快亮了。
时渺握着簪子,心里乱糟糟的。
想到自己这辈子对他的所有防备、疏远,甚至因为谢知章而迁怒于他……
要是这一切都只因为自己可能弄错了真相,那对眼前这个实实在在地护着她的人来说,该有多不公平。
塞外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大地时,时渺已经站在了校场上。
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正在集结的兵阵。
将士们呼喝操练,枪矛林立,卷起干燥的尘土。
可只有时渺自己知道,每一次挥旗发令,眼前都会不自觉掠过昨夜梦中那场焚烧一切的大火。
“……左翼变阵,缓进!弓弩手,前压三步!”
她的声音稳定有力,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悸动。
只不过额角的冷汗,还是出卖了主人强撑的精神。
谢知妄悄无声息地来到校场边。
他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目光沉沉地落在时渺身上。
她绷紧的肩线,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恍惚,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渺渺,在硬撑。
没有立刻上前,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悄然离开了校场。
辰时末,早操结束。
时渺回到主帅营帐,卸下沉重的臂甲,伤处的钝痛让她微微蹙眉。
正想唤亲兵送些简单的饭食,帐帘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谢知妄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进来,碗口氤氲着温热的雾气,一股清淡的米香随之飘散。
“趁热喝了。”
他将碗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语气慵懒,动作强势。
时渺愣住,那米粥晶莹软糯,还点缀着几颗枸杞。
这显然不是军中大灶能出来的东西。
“你……熬的?”
她抬眼,难以想象谢知妄撸起袖子熬粥的模样。
“不然呢?”
谢知妄在她对面坐下,曲起一条长腿。
“指望那些不会疼人的糙汉子,还是指望那位金尊玉贵的监军大人?”
时渺垂下眼帘,看着那碗粥。
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唇间。
米香清甜,熨帖了紧绷一夜的肠胃。
帐内一时静谧,只有她小口喝粥的细微声响。
谢知妄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在她低垂的羽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粥喝到一半,时渺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盯着碗中晃动的米粥,声音很轻。
“谢知妄,如果有人……从出生就被当作另一个人的影子活着,甚至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你说,她做的一切,算不算偷来的?”
谢知妄眸光一深,落在她低垂的发顶。
他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影子?”
他语气听不出波澜。
“名字只是个代号,身份也不过是层皮囊。”
他倾身向前,隔着矮几,望进她倏然抬起的眼中。
“边关三年,你流的血,受的伤,打的仗,是真的。”
“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认的是带领他们冲锋陷阵、能带他们活着回来的将军,不是一个名字,更不是一个早就夭折的世子。”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时渺,你站在那里,就是将军。你不需要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需要偷任何人的东西。你得到的一切,是你自己挣来的,谁也夺不走。”
时渺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只有毫无保留的认可。
粥碗见底,时苗放下碗,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沉重的枷锁也暂时卸下了。
“多谢。”她说。
谢知妄抬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角残留的一点粥渍。
“跟我,永远不必说谢。”
他的动作太快,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时渺脸颊微热,却罕见地没有躲开,也没有瞪他。
不远处,另一顶营帐的缝隙后。
谢知章倚着帐柱,脸色苍白,臀腿的杖伤让他站立都困难。
可他死死盯着主帅营帐的方向,透过那道缝隙,看着里面隐约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看见谢知妄倾身向前的姿态,看见时渺低头喝粥时……似乎柔和下来的侧脸。
他想起自己之前笨拙的关怀,想起时渺冰冷拒绝的眼神,想起那二十军棍的羞辱……
凭什么?凭什么谢知妄可以?
凭什么他做什么都是错的,而谢知妄做什么都能被她接受?
谢知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香火鼎盛的护国寺。
张氏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祈祷。
菩萨宝相庄严,垂目慈悲,可她心中却是一片纷乱芜杂。
渺儿又出征了,去的还是比上次更凶险的北境。纵然女儿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可作为母亲,那份牵肠挂肚的忧虑,如何能轻易放下?更何况,府中如今看似风光,内里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