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章臀腿的杖伤,在军医的精心调理下,总算不再火烧火燎地疼了。
虽还不能纵马驰骋,但拄着拐杖在营地里挪动,或是在边城简陋的街道上走走,已不成问题。
可每日晨昏,他总能看见谢知妄与时渺并肩出入主帅营帐,或是同去巡视防务,或是一起研究沙盘。
每一次不经意的目睹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日夜煎熬。
这日午后,谢知章实在憋闷得厉害,便以“查看城中民情,了解后方稳固”为由,带着两名亲随,一瘸一拐地进了边城。
边惩街道两旁多是贩卖皮毛、盐铁、粗糙日用品的小摊。
来往的多是戍卒、边民和少数行商。
谢知章漫无目的地走着,看什么都觉得灰败无趣。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他正想转身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巷口闪过几道身影。
那几人穿着普通汉人服饰,但步履矫健,身形魁梧。
尤其是其中一人转身时,侧脸轮廓深刻,鬓角处似乎有一道短茬痕迹。
谢知章心头猛地一跳。
为了立功,他在京中翻阅过不少关于北境各族的卷宗图谱,对匈奴人的一些体貌特征略有印象。
那短茬,很像是剃发后新长出的样子!
敌人细作?混进城了?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若能独自擒获或揭发细作……
届时,不仅能在陛下和太子面前大大露脸,更能向时渺证明,他谢知章是有勇有谋的栋梁之材!
什么谢知妄,什么并肩作战,在这样实实在在的功劳面前,都得矮人一等!
他当即就压低了声音对身后亲随道。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那边看看。”
说罢,不等亲随反应,便加快脚步,朝着那几人消失的巷口跟去。
他满心都是即将立下大功的激动,全然忘了军中纪律,更忘了应将此事立即上报。
那几人似乎对城中路径颇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的小巷走。
谢知章不远不近地跟着,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跟踪了一段,前方几人忽然转入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谢知章心中一紧,正疑惑间,脑后忽地袭来一阵恶风!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后颈遭到重击,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听到几句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嗤笑。
……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章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浓重的牲畜臊味中恢复了部分意识。
他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窄黑暗的空间里,手脚被捆得死紧,嘴里塞着破布。
尤其是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随着晃动不断磕碰着伤处,疼得他直抽冷气。
是马车!他被塞进了一辆马车的夹层或者货箱里!
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用的是他勉强能听懂一点的匈奴语,夹杂着得意的嗤笑。
“这南朝小白脸,细皮嫩肉的,还敢跟踪老子……”
“这可是正经达官显贵呢!令牌写什么来着……太子太傅谢?那个钦差的弟弟?”
“弟弟好!明天拉到阵前,让他们兄弟好好叙叙旧!看那谢知妄还怎么嚣张!”
谢知章听得心惊胆战,又悔又怕。
他们不仅要拿他祭旗,还要利用他来打击谢知妄和南朝士气!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得想办法!
马车似乎正在行进,颠簸愈发剧烈。
突然,车轮碾过一个大坑,整个车厢猛地一歪!
谢知章被甩得重重撞在厢壁上,额角顿时破了皮,温热的血流下来。
但这剧烈的撞击也让他脑中灵光一现,缝隙!
他忍着痛,拼命在黑暗中扭动脖颈,眼睛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
果然,在头顶斜上方靠近厢板连接处,有一道缝隙。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看日头似乎已近午时。
马车正行经一条街道,远处能看见边城那并不算高大的城门楼。
城门处似乎盘查得比平日更严一些,守卫增多了。
谢知章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是了,渺渺治军严谨,城门守卫定然能发现异常!
他将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手腕狠狠摩擦绳索,终于将手腕磨得松动些许。
马车随着等待入城或出城的人流,缓缓向城门挪动。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十几步远时,谢知章透过缝隙,猛地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时渺与谢知妄!
他们正带着一队亲兵,在城门内侧巡视,似乎是在检查防务。
时渺一身轻甲,侧耳听着守城校尉的汇报。
谢知妄则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机会!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用尽全身力气,不顾后颈的疼痛,猛地将头向后一仰,再狠狠向前撞去!
“咚!”
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车似乎因此微微晃了一下。
“嗯?”
正与守城校尉说话的时渺似乎有所察觉,目光朝这个方向扫来。
谢知妄的视线也同步移了过来。
谢知章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确信,透过那狭窄的缝隙,他与谢知妄的目光对上了!
哪怕只有一瞬!
然而,谢知妄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在那破旧的马车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转头,对时渺低声说了句什么。
时渺也看了看马车,随即点了点头,对守城校尉道。
“仔细盘查,不可松懈。”
守卫上前,例行公事地询问赶车汉子,翻看了一下马车上堆着的货物。
谢知章能感觉到有守卫的刀鞘在他身边的草料上戳了戳。
那汉子操着生硬的边地口音,点头哈腰,递上了伪造的路引和货单。
“行了,过去吧。”
守卫挥挥手。
马车轱辘再次转动,缓缓驶出了城门。
谢知章呆住了。
他看到了!谢知妄一定看到他了!
那对视的一眼,他绝不会感觉错!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下令拦截?
为什么他明明看到了自己身处险境,却视而不见,甚至……放行?
是没认出他?不,不可能!
那就是……故意的?
谢知妄是想借刀杀人!他想让匈奴人除掉自己这个碍眼的弟弟!
谢知妄!你好狠的心肠!
马车驶离城门一段距离后,速度加快。
颠簸中,盖在谢知章身上的草料被震开了一些。
之前那个打晕谢知章的匈奴细作头目,打开夹层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