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谢知章瞪着眼睛,眼神怨毒地盯着城门方向,不由得嗤笑出声,用生硬的汉语对旁边同伴说道。
“看到没?刚才城门里那两个,就是南朝主帅。”
另一人啐了一口:“呸!还名将之后?眼瞎的草包一个!”
“哈哈哈!”几个匈奴细作肆意地哄笑起来。
这些嘲讽的笑声,将谢知章心中的怨恨灼烧得更加炽烈。
谢知妄……你不仅心狠,还是个无能的草包!
你根本不配站在渺渺身边!不配执掌军权!
等着吧!若我能活着回去,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
实际上,时渺并没有错过谢知妄那一瞬间的蹙眉。
在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时,她便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手势。
两名最机敏的斥候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待车队远去,时渺才侧首看向谢知妄,低声问:“你发现了什么?”
谢知妄的目光仍追着那辆马车消失的烟尘,唇角微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我那二弟被塞在夹层里,额角有血痕,正眼巴巴地望着咱们呢。”
时渺蹙眉:“你既看见,为何还放行?谢知章虽有错,毕竟是朝廷命官,若落入匈奴之手……”
“正因他是朝廷命官,是太子太傅,才更不能轻易被俘。”
谢知妄转回头,看向时渺,眸色深沉。
“渺渺,你以为那几个匈奴探子费劲掳走他,只是想抓个普通俘虏吗?他们方才交谈中,已认出了他钦差弟弟的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若我们当场拦截,救下他自然不难。可如此一来,打草惊蛇,这伙探子背后的窝点、他们的联络方式、甚至他们潜入边城的其他同伙……线索就全断了。”
时渺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不错。”谢知妄颔首。
“二弟虽行事莽撞,但身份特殊,对匈奴人而言是个有价值的猎物。他们得手后,必会急于将人送往主营邀功。”
“我们只需暗中尾随,不仅能找到他们的老巢,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摸清匈奴此次南下的兵力部署或粮草路线。”
他看向时渺,眼神里多了一丝忐忑。
“只是如此一来,二弟怕是要多吃些苦头,心中对我这兄长的怨恨,只怕也要更深一层了。你可觉得我过于冷酷?”
时渺沉默片刻。
她想起梦中谢知章冷漠离去的背影,想起今世他种种纠缠不休的做派。
可看着谢知妄沉静的眼眸,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此计若成,或能重创敌军,挽救更多将士性命。谢知章擅自离营,跟踪细作,本已违令。如今能将功赎罪,成为诱饵,也算……物尽其用。”
她说得冷静。
谢知妄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他的渺渺,从来就不是拘泥于私情的寻常闺秀。
“好。”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我们跟上去。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
两人只带了十数名最精锐的亲兵,换上便于隐匿的装束,借着边地起伏的地形和稀疏的植被掩护,远远跟在那辆马车之后。
斥候不断传回消息,马车并未走官道,而是专挑偏僻小路,方向直指北边荒漠边缘。
途中,时渺敏锐地发现,路旁的砾石上,偶尔能见到零星暗红色的斑点。
她下马细看,指尖沾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是血迹,还未完全干透。”
她低声道,“大概是谢知章挣扎或颠簸时留下的。”
谢知妄扫了一眼那些不起眼的痕迹,点了点头。
“他伤得不轻,却还能留下记号,倒也不算全然无用。”
追踪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了灰黄色的土丘,丘壑纵横。
这复杂的地形,无疑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斥候回报,马车驶入了其中一道较深的沟壑。
“就是这里了。”
谢知妄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藏在隐蔽处。
他与时渺带着人,借着暮色和土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沟壑深处,竟别有洞天。
几顶颜色与沙土相近的帐篷半嵌在岩壁下,若不是走到近前,极难发现。
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约有二三十人。
正是那伙匈奴探子的临时营地。
此刻天色渐晚,营地中升起篝火,炊烟袅袅,肉香弥漫。
显然,这些探子白日得手,心情放松,正打算饱餐一顿,再趁着夜色将贵重猎物送往主营邀功。
“守卫不算严密,但地形易守难攻。”时渺伏在一块风化的巨石后,迅速观察着营地布局。
“正面强攻容易造成伤亡,且可能让他们有机会杀害或转移谢知章。”
谢知妄的目光落在营地边缘两个有些昏昏欲睡的哨兵身上。
“交给我。”
他声音未落,人已经悄无声息滑入阴影之中。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两名哨兵便软软倒下,连哼都未哼一声。
谢知妄的身影重新融入黑暗,朝时渺所在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解决放哨的,只是第一步。
时渺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里面是她以备不时之需的迷药和软筋散混合粉末。
药性不算猛烈,但足以让这群放松警惕的探子反应迟钝。
她借着岩壁和帐篷的掩护摸到了营地后方堆放杂物和厨具的地方。
一个匈奴汉子正蹲在简易搭建的土灶前,搅动着一大锅炖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时渺屏住呼吸,看准他将一瓢水倒入锅中的瞬间,指尖轻弹。
细微的药粉混入肉锅,无色无味。
那厨子毫无所觉,继续哼着歌,往锅里撒着粗盐。
时渺正要撤离,忽听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传来。
“妈的,这南朝小白脸事儿真多!又要拉屎!”
帘子被粗暴掀开,两个匈奴探子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谢知章。
他双手依旧被反绑着,额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脸色发白,脚步虚浮。
两个探子推搡着他,朝营地边缘一处用破毡布简单围起来的茅房走去。
谢知章低着头,眼神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借着篝火跳跃的光,他看见了岩壁阴影下,那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