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过渡到灰白的朦胧天气。
戈壁滩的黎明来得安静而迅速,没有鸟鸣,只有风刮过旷野的单调声响。
这片土地像是经历着呼吸。
一次呼吸,便是黑暗到天明的转变。
张婉是被脖颈处传来的强烈酸胀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这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意识回笼。
她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在宿舍舒适的床上,而是在办公室坚硬的木椅上。
记忆像是断了片的胶片,最后定格在眼前那片模糊跳动的数据流和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上。
好像……
昨晚本来只是想趴在桌子上稍微休息一下眼睛,毕竟唯一那张折叠行军床让给了那个家伙……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
灰色的折叠行军床已经被收拢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上面那床军绿色的薄被也被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裴素就坐在床边那个简易布艺沙发上,背对着她。
他面向着窗外那片正逐渐被晨曦染亮的灰蒙戈壁。
他的坐姿很端正。
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挺直。
肩膀的线条绷着。
仿佛一整夜都维持着这个凝望远方的姿势。
张婉揉了揉惺忪的,还有些干涩的睡眼。
视线逐渐清晰。
熬夜带来的头痛隐隐发作。
她本想开口,声音可能带着刚醒的沙哑,也许她打算调侃一句“起得真早,还是根本没睡?”。
或者问问他“硬板床睡得骨头疼不疼?”。
但所有的声音,在她目光彻底聚焦在裴素头上的那一刻,全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的目光被锁在了额前鬓角那一片刺眼的,令人心悸的灰白上。
那不是错觉,不是清晨的光影变化。
清冷而明亮的晨曦透过窗户,毫无怜悯地照在他头上,将那一片与周围乌黑健康发色形成惨烈对比的灰白,映衬得异常清晰。
触目惊心!
那不是老年人历经岁月沉淀后那种带着光泽的银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机活力的,憔悴的,干枯的灰白。
像是生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疯狂抽取,灼烧,最终只留下这绝望的颜色。
一夜白头?
这个词像一道带着高压电流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张婉的脑海。
让她从头到脚一阵发麻。
她只在那些流传已久,带着夸张渲染的民间故事或者极端情节的戏剧里听过这个词。
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相信,会有一天亲眼目睹它发生在现实里。
尤其还是发生在裴素——
这个在她记忆中永远带着几分清澈少年气,眼神总是亮着光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住。
“裴素!”
她几乎是失控地喊了出来,声音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慌。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猛地站起来时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裴素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迎上窗户透进的光线时,张婉的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捶了一下。
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底是浓重的,如同泼墨般的青黑阴影。
嘴唇因为缺水和长时间紧抿而显得有些干裂起皮。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那双眼睛——
平日里那双沉静,深邃,时而闪烁着睿智和专注光芒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眼神里充满了被极度透支后的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茫然。
看到张婉醒来,并且一副惊骇欲绝的表情盯着自己,裴素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但那嘴角肌肉牵动出的弧度却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比哭还要难看,反而更添了几分苍凉。
张婉再也无法站在原地,她几步就冲到了裴素面前,也顾不上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触碰向他额前那簇刺眼的白发。
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旁边的黑发似乎并无二致,都是人类发丝的柔软。
但那种颜色上的强烈对比,那种象征着极度消耗与煎熬的视觉冲击,却让她的指尖像真正被火焰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连带整个手臂都感到一阵酥麻。
“你……你的头发!”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强烈的责怪,甚至带上了一点愤怒。
“你怎么搞的?!一晚上没睡?就想事情,就想成这个样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有什么事情能把你逼成这样!”
她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地,再次伸出手,手指有些笨拙地试图去揪下几根白色发丝。
仿佛这样就能将这残酷的痕迹从他身上抹去。
让一切回到昨晚之前。
“嘶——”
裴素被她带着情绪的动作扯得微微偏了偏头,头皮传来细微的刺痛感,这才让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额头和鬓角。
当指尖清晰地触碰到那一片与周围顺滑黑发手感迥异的,有些干枯粗糙的发丝时,他整个人也彻底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他沉默地站起身,没有看张婉,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地走到办公室墙壁上挂着的那面用来整理仪容的小方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年轻脸庞,而最引人注目,甚至可以说是骇人的,便是额前和两侧鬓角那突兀地,蛮横地出现的一簇灰白头发。
在黑发的包围衬托下,那一抹灰白像是一道残酷的宣言。
这片白发,正在赤裸裸地昭示着昨夜他脑海中经历过怎样的风暴。
他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抚摸那簇白发。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就那样站着,久久地,沉默着,仿佛灵魂都已抽离。
张婉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镜子里他触摸白发的动作,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的沉重,心里难受得像被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项目是重要,是国家大事!可哪有你这样往死里折腾自己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老掉牙了,但它是真理!
你才多大?
头发都.....
身体垮了,你还拿什么去拼那个该死的项目?
拿什么去想未来!”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和后怕。
裴素缓缓放下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脸上那丝疲惫的笑容再次浮现,却比刚才更显苍白。
“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就是想事情,想得有点太投入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越过了张婉的肩膀,飘向了虚无的远方,仿佛又看到了昨夜那些在脑海中推演的无数可能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无力感:“一夜白发没关系的,只是,我觉得有点可惜,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
有些问题,可能真的……
在现阶段,就是无解的。
或者说,以我们人类现有认知和能力的天花板,还触碰不到那个答案。”
即使广寒宫计划成功实施。
也无法解决相互确保毁灭的死局。
系统也帮不到他了。
张婉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茫然。
看着他额前那簇仿佛凝结了所有压力的刺眼白发。
所有准备好的,更严厉的责备话语都瞬间消散无形。
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心疼叹息。
她明白了,他口中的想事情。
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学术思考或者技术攻关。
那种思考。
一定是对灵魂的酷刑。
她上前一步,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坚持,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的声音很轻。
“先做好眼前最紧迫的事。广寒宫本身,就已经是一座需要我们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勉强逾越的天堑了。至于更远的……
等我们真的爬上了这座山的山顶,站稳了脚跟,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再去思考下一座山该怎么翻,行吗?”
女孩好像要哭了。
裴素看着眼前的女孩。
那眼神中的担忧。
感受着她指尖整理衣领时传来的,带着体温的微凉触感。
“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戈壁清晨的干冷,涌入肺叶。
又被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你说得对。先做好二级核威慑本身。”
他像是在对张婉做出承诺。
“至于拦截....如何打破那个循环。”
他晃了晃脑袋:“那是以后的事了。”
……
中午,基地食堂。
巨大的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菜肴混合的香气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经过一上午强迫性的闭目养神,他感觉精神的极度疲惫似乎缓解了一丝丝。
但身体的沉重感和额角那隐约的胀痛却依旧清晰。
他和张婉在食堂门口分开,各自随着人流去打饭。
他没什么胃口,只随意打了些清淡的饭菜,端着餐盘,目光有些游离地寻找着空位。
最后,他在一个靠近角落,相对安静的柱子旁坐了下来。刚拿起筷子,还没夹起一口菜,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关切的声音。
“小素?”
裴素抬起头,看见舅舅李勇正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李勇身边,还跟着龙科院的张晓静院士和赵隋唐院士。
“舅舅,张院士,赵院士。”
裴素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打招呼,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
李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在目光触及裴素脸庞的瞬间,如同遭遇了冰封一样,猛地僵住了!
他的视线,像是被探测仪引导,死死锁定了裴素额前和鬓角那一片无法忽视的刺目灰白上!
“哐当!”
李勇手中那双原本握得稳稳的筷子,毫无预兆地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不锈钢餐盘上,发出响亮而刺耳的撞击声,甚至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但李勇仿佛完全听不到这声音,也感受不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裴素的那簇白发,像是要确认什么。
不是什么恶劣的灯光把戏。
或者是自己一夜未睡好产生的幻觉。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合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李勇了解自己的外甥,知道他天赋异禀,思维深邃,也深知他骨子里的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沉甸甸的国家使命,那庞大项目带来的无形压力,竟然能以这样一种具象化的,残酷的,猛烈的方式,在短短一夜之间,就烙印在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身上!
站在李勇身旁的张晓静院士和赵隋唐院士,也立刻注意到了李勇这极不寻常的剧烈反应,以及裴素头上那极其扎眼的异常。
张晓静院士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双平日里充满了睿智的眼睛,在裴素那簇白发和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深刻疲惫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她只是极缓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选择了沉默。
而赵隋唐院士,这位早已华发丛生,见证过无数风雨的老人家,此刻看着裴素额前那簇与他真实年纪形成了最残酷反差的灰白,那双饱经沧桑、看透世情的浑浊眼睛里,先是闪过心疼,随即化为一种悲悯。
或许,在那眼神深处,还有一丝只有他们这些攀登了一辈子科学险峰的人才能理解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