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以裴素和李勇为中心,周边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食堂的喧嚣,碗筷的碰撞,人们交谈的嗡嗡声。
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一种沉重的寂静,笼罩在这小小的角落。
裴素被舅舅的目光,以及两位院士那沉默的注视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一下额前那簇白发。
李勇终于从那阵几乎让他窒息的巨大冲击中,勉强找回了一些意识。
他觉得自己刚刚浑浑噩噩。
而现在。
他失魂落魄。
李勇动作极其僵硬地弯下腰,捡起掉落在餐盘上的那双筷子。
整个过程缓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没有走向旁边的空桌,而是脚步沉重地走到裴素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拍在裴素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轻。
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拍得裴素年轻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你这孩子……”
李勇终于开口:“你……唉!”
千言万语,无尽的担忧,满腔的心疼,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要注意身体”这类苍白无力的话。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有些压力,无法被分担,只能独自承受;
有些道路,布满了荆棘与黑暗,必须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去丈量,去踩踏。
李勇默默地端着餐盘,脚步略显蹒跚地,走到了旁边一张无人的桌子旁坐下,背影在这一刻,似乎也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苍老。
张晓静和赵隋唐两位院士也紧随其后,他们走过裴素身边时,都停下了脚步,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那眼神中传递出的,是心痛,也是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期许。
是同行者对攀登者的理解。
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没有人能在这一刻淡定下来。
没有人。
他们沉默的坐在李勇旁边。
裴素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舅舅微微弯曲的背影,感受着额前那簇白发,苦笑了一声,缓缓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餐盘里的饭菜,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香气萦绕在鼻尖。
但他拿着筷子的手,却有点抬不起来。
胃里像是被塞满了冰冷坚硬的石块,没有丝毫饥饿的感觉。
食不知味地勉强扒拉了几口饭菜。
裴素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都变得困难。
餐盘里剩下的食物渐渐失去了温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放下筷子,金属与餐盘碰撞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响声。
额前那簇灰白的头发,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力和温度,与周围的黑发格格不入,带来一种冰凉的异物感。
时刻提醒着他昨夜思维的疯狂燃烧和最终的徒劳。
周围投来的目光,即使没有恶意,也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暂时掩盖这白发。
“舅舅。”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那桌沉默用餐的李勇:“我想回生活区一趟。”
李勇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关切地望过来:“回生活区?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缺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扫过裴素额前的白发,但又很快移开。
他担心自己的目光会给这位承担着巨大压力的侄子带来负担。
裴素苦笑一声,指了指脑袋:“去买个帽子,但我还没学驾照啊,舅舅。”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李勇瞬间就明白了外甥的意图。
他看着裴素那刻意避开他视线的眼神,看着他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以及那簇刺目的灰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说道:“行,我开车送你回去。正好我下午实验室那边暂时没什么紧急安排。”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都二十五了,驾照还没去考?看来等项目稍微松快点,得催你把这事提上日程了,总不能老指望别人当你的司机。”
裴素嘿嘿一笑,点了点头:“嗯,谢谢舅舅。”
……
李勇开来的是一辆基地内部通用的吉普车。
性能不错。
但内饰简单,充满了实用主义风格。
车子驶出实验室区域,重新汇入那条连接生活区的专用公路。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广袤的戈壁滩上。
地面被烤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远处的山峦在热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
与清晨的清冷死寂不同,白天的戈壁展现出它严酷而壮阔的另一面。
或许是因为正值午饭时间结束,返回生活区或者前往实验室区域的车辆比来时多了不少。
在一个十字路口,车辆排起了小小的队伍,缓慢前行。
裴素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黄色景色。
大脑因为昨夜的过度消耗依旧有些昏沉,额角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又抬手,指尖拂过那簇白发,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阵烦闷。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旁边车道,一辆同样在等待通行的军用越野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的人赫然是楚振华。
而更让裴素目光微凝的,是楚振华旁边副驾驶位上的那位军官。
那人很年轻,看起来比楚振华还要小几岁,肩章显示是中校军衔。
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坚毅气质的面孔。
眉宇间……不知为何。
这让裴素感到一丝隐约的熟悉感。
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此刻,那位年轻的中校正好奇地打量着旁边车里的裴素。
他的目光在裴素年轻的脸庞和额前那簇极不协调的灰白头发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探究。
毕竟,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却顶着一头如此显眼的灰白头发,在这基地里也确实算是个罕见的景象。
.......
四十五秒之前。
军用越野车里。
楚振华抽着烟,百无聊赖道:“戈壁滩是真没什么能玩的,你说是不是,小雷。”
雷万里无奈道:“楚司令,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玩得。”
“你瞧瞧,这屁大点地方还堵车了。”
楚振华哼哼两声:“等广寒宫项目一结束,这里会变成什么?旅游景点?”
雷万里摇了摇头:“大概是不会的,哪怕离开了,这里也顶多是成为一个废弃的小镇,或许会有人继续在这里生活,但不管怎么说,科研区和试验区是一定会被封锁的,无论是科研区那些无法被带走的痕迹,亦或者是试验区的踪迹,都是保密信息,需要封锁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有心人却能看的透彻的踪迹。
科研人员们在科研区活动,总会留下一些踪迹。
而这些踪迹,是无法被带走的。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肯定可以借此机会推测出许多信息。
为了规避这一点。
科研区必定会被封锁。
而同时。
试验区因为进行的各种实验,可能会产生一些放射性元素辐射,因此,为了人员安全,这里也需要封锁。
现在项目刚刚开始,怎么造超大氢弹还不好说,说不定有人会继续搞核弹呢?毕竟氢弹这玩意的研究,肯定没有核弹研究的深啊。
楚振华笑了笑,也不在乎,将烟蒂塞进可乐铝罐里,里面留了一口,刺啦一声,烟头被熄灭。
他看向雷万里,道:“等这次项目完毕了之后,打算怎么办?要不,你来京都跟我混吧,老跟你爸混个什么劲,还得避险。”
高级军官彼此之间如果是直系亲属的话的确是需要避险的。
而不巧的是。
雷万里恰恰就是雷松将军的亲儿子,毕业于优秀的陆军军官大学。
雷松是一位好将军,也是一位优秀的司令,为了杜绝一些闲话,也是为了以身作则,在任何有关于雷万里的提拔方面,他都没有出面过。
甚至。
雷万里作为一位疆都土生土长的军官,有着优秀的履历和深造的学历,三十岁出头就博士毕业返回疆都担任士官,而后又前往陆军大学以优秀成绩毕业,今年三十五。
按理说,雷万里不应该是一位中校才对。
这无疑是雷松的原因,身为司令,他既不发表对雷万里的看好,也不贬低雷万里,在几次升官的仪式上,他都没有表态,久而久之,雷万里少了几次机会。
楚振华到底是个爱才的人。
不过雷万里笑了笑,开口道:“还是算了吧,我爱这片土地,我会留在这里的。”
楚振华耸了耸肩:“随你,不过哪天你要是回心转意了就来,我们京都军区缺人才。”
.......
时间回到现在。
雷万里望着吉普车副驾驶上的裴素,愣了愣神。
他显然不认识裴素,于是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正在低头查看手机的楚振华,低声说了句什么,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裴素的方向。
楚振华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越过两车之间短短的距离,清晰地捕捉到裴素的脸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楚振华脸上那带着点玩世不恭和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然后被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所取代!
他的眼睛在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因为强烈的冲击而急剧收缩。
连呼吸都彷佛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裴素,盯着那簇白发。
他像是看到了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景象。
这一瞬间,楚振华的脑海里,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那个在会议室里,面对雷松将军赋予的惊人特权,依旧冷静的年轻天才?
是那个在Z501项目里,带着一帮同龄人,捣鼓出震惊整个海军装备体系的超前设计的团队核心?
是那个他印象中,性格沉稳,但却是一个乐天派的裴素?
怎么可能?!
一夜之间?!
发生了什么?
楚振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被浸入了冰窟之中,他是军人,他见过压力,见过牺牲,见过无数人在极端环境下被逼到极限的模样。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一个年轻人会因为这么一个项目,而一夜白发。
明明昨天,楚振华还亲眼见到裴素和张婉一起外出。
那簇灰白的头发,在黑发的映衬下,白得那么刺眼,那么绝望。
巨大的震惊,深切的心痛,如同狂潮般席卷了楚振华的全身。
这让他感觉到一阵恍惚。
然后恍惚变成了眩晕。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嘀——嘀嘀——!”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汽车喇叭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前方拥堵的车流已经开始缓缓移动,而楚振华的车还停在原地,挡住了后面的车辆。
刺耳的喇叭声像是一把锥子,让楚振华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挂挡,松刹车,轻踩油门,车子有些突兀地向前窜动了一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去看裴素一眼,也没顾得上和旁边一脸疑惑的年轻中校解释什么。
吉普车重新汇入车流,但楚振华的心神却彻底乱了。
他失魂落魄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的,全是裴素那张年轻却疲惫不堪的脸,以及额前那簇如同噩梦般挥之不去的灰白头发。
那簇白发,像是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作为这个基地的安保负责人之一,已经足够了解广寒宫项目的份量。
但直到这一刻,看到裴素身上那肉眼可见的,被疯狂透支的痕迹,他才真正地、深刻地体会到,这个项目正在以一种怎样可怕的方式,吞噬着参与者的心血、精力,乃至生命力。
车窗外,是灼热的阳光和一望无际的戈壁。
车厢内,是楚振华一片冰凉和混乱的心绪。
他失魂落魄地开着车,满脑子都是那一簇灰白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