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轻的很淡的,像风一样的东西,从最深处飘过来,拂过他的脸。
陈默睁开眼睛,那块牌子还在面前,但那块牌子上,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个阴字,不再那么黑了。
有一道光,从里面透出来,很弱很淡,但确实存在。
陈默伸出手,悬在牌子前面,这一次,没有那种排斥的感觉。那块牌子,让他靠近了。他继续往前伸,手指触到了牌子的表面。
冰凉的。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意,从牌子深处传来的。
他知道,那是他爷爷。
陈默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意把自己包裹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默儿。”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十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爷爷...”
“我在。”那个声音说,“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来。
陈默说不出话,那个声音继续说。
“那块牌子,是我自己进来的,我想从里面打破它。”
他顿了顿。
“但我做不到,那些执念太多了,太重了,我一个人冲不开。”
陈默听着。
“你需要帮我。”
“怎么帮?”
“找到那些人。”那个声音说,“那些被关过的人,那些被提取过的人,那些死了的人。找到他们的执念,放他们走。”
陈默愣了一下。
“放他们走?”
“对。”那个声音说,“这块牌子上,附着了几百年的执念。但最重的,是近几十年的。那些被九老会害死的人,他们的恐惧、痛苦、绝望,都在这儿。只要他们还在这儿,这块牌子就动不了。”
他顿了顿。
“只有把他们都放了,我才能出来。”
陈默明白了。
爷爷的执念,被那些人的执念压住了,他一个人冲不开。
但如果那些人都走了...
“怎么放?”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找到他们的名字,找到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怎么死的,然后记住他们。”
陈默愣住了。
“记住他们?”
“对。”那个声音说,“这些执念,最怕的不是被打散,而是被记住。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就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
“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查的那些编号,救的那些人,都是在帮他们。”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笔记本,那些编号,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原来,都是在帮他们。
“那您呢?您怎么出来?”
那个声音笑了笑。
“等他们都走了,我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但你要快。”
“为什么?”
“因为那块牌子,快要撑不住了。”那个声音说,“几百年的执念,太重了,再加上这些年新死的那些人,它快裂了。”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它裂了,所有的执念都会一起爆发。到时候,整个白水镇,整个卧佛山,都会被淹没。”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您...”
“我也会走,”那个声音说,“但没关系。我活了那么多年,够了。”
他顿了顿。
“只是还没见你最后一面。”
陈默的眼泪又涌出来。
“爷爷...”
“别哭。”那个声音说,“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
“现在回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陈默点点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牌子,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那些人还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念着经。
没有人拦他,他走出石门,走进地道。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地道,走出那个村子,走上那条山路。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朝山下走去,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总有一天,他会回去。
带着所有人的名字,把他们一个一个,从那块牌子里,放出来。
把爷爷,也放出来。
陈默回到滨江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在古今斋门口站了很久。
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黑着灯。老钱已经很久不住这儿了,但这座小楼还在。青砖灰瓦,木门铜环,和一年多前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为了两百块钱去背尸,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信息残留,不知道执念,不知道背阴人。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死了都没人记住的人。
也不知道,他爷爷还活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打开灯,上二楼,在那张红木茶桌前坐下。
桌上还摆着那些笔记本,那些文件,那张地图。他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许乐山打电话。
“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哪儿?”
“古今斋。”
“等着。”
二十分钟后,许乐山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几盒快餐。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在陈默对面坐下,看着他。
“瘦了。”
陈默没说话。
许乐山打开一盒快餐,推到他面前。
“先吃。”
陈默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他知道得吃。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许乐山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
“见到了?”
“见到了。”
他把那天地道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大厅,那些人,那块牌子,爷爷的声音。
许乐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的执念,在那块牌子里?”
“嗯。”
“怎么放出来?”
陈默把爷爷的话复述了一遍。
“找到那些人的名字,记住他们。一个一个,都记住。”
许乐山看着他。
“那些人,有多少?”
陈默想了想。
“那些笔记本上,有三千四百七十二个编号。但还有更早的,没有记录的。加起来,至少五千。”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
“来得及吗?”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爷爷说,那块牌子快撑不住了。如果裂了,所有的执念会一起爆发。”
他顿了顿。
“整个白水镇,整个卧佛山,都会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