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老人,很瘦,穿着旧棉袄,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爷爷。”
那个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陈默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百二十七个的时候,那块牌子上的光,已经亮得刺眼。
那些盘腿坐着的人,全部站了起来,退到墙边,看着那块牌子。
陈默念完最后一个名字。
“青牛山三十七。”
他把那沓纸放下。
那块牌子,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些模糊的影子,一个接一个,从那块牌子里走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世界。
他们走出来的那一刻,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像融化的雪。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
最后,只剩下一个。
爷爷。
他站在那块牌子旁边,看着陈默。
“你做到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十年没见,爷爷老了。
比以前更瘦,更老,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
温暖,慈祥,看着他。
“爷爷。”
爷爷笑了笑。
“好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陈默的脸。但他的手是透明的,穿了过去。
陈默的眼泪又涌出来。
爷爷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光。
“别哭,我很好。”
他看着那块牌子。
“它快裂了。”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牌子上,出现了很多裂纹。从阴字中间,向四周蔓延。越裂越多,越裂越深。
“那些执念走了,它撑不住了。”
他看着陈默。
“你也走吧,它快塌了。”
陈默摇摇头。
“我不走。”
爷爷看着他。
“为什么?”
“我等了十年,等您回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小时候他每次看到的那样。
“那就不走,陪我一会儿。”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一点一点裂开。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啪的一声,碎了,碎成无数块,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在震动,头顶有石头掉下来。墙边那些人,开始往外跑。
陈默没有动,爷爷也没有动。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碎片。
“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我也该走了。”
陈默看着他。
“去哪儿?”
爷爷摇摇头。
“不知道,但总有个地方。”
他伸出手,这次,他的手不透明了,碰到了陈默的脸,温热的,真实的。
陈默抓住那只手。
“爷爷...”
爷爷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好孩子,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
“替我照顾他们,老钱还有那些朋友。”
陈默点点头。
爷爷笑了笑。
“我走了。”
他的手,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像融化的雪。陈默抓着那只手,抓到最后一刻。然后,那只手也消失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很久。
头顶又有石头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裂缝。
该走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跑去。
跑出那个大厅,跑过那条地道,跑出那个村子。
身后,轰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大。
他跑上山坡,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村子,那个祠堂,那座山都在塌。
烟尘冲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烟尘,很久很久。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有一朵云,形状很奇怪,像一个老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爷爷。”
那朵云慢慢散了。
陈默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后,那场崩塌还在继续。
但那些执念已经走了,那些名字被记住了。
爷爷,也走了。
但他知道,爷爷一直会在。
在他心里,在那些被记住的名字里,在每一个他以后处理过的案子里。
一直。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山坡上站了多久。
身后的烟尘渐渐散去,那座山安静下来。村子没了,祠堂没了,那条地道塌了。一切都埋在了下面。
包括那块牌子,包括那些执念,包括爷爷。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知道该走多快。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接下来呢?
他不知道。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许乐山的车还停在原地。他靠在车门上,看到陈默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拉开车门。
“上车。”
陈默坐进去。
车子发动,朝滨江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山影。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想不起来。爷爷最后那个笑容,那只温热的手,那句我走了反复在脑子里转。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外面天还黑着,但远处有灯光。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小院。”
陈默推开车门,走下去。
院子里还亮着灯,老钱站在门口等着。他身后,江昕桐和顾燕回也在。
陈默走过去,在老钱面前站定,老钱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很重,但什么都没说。
陈默点点头,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他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那个大厅,到那些名字,到那块牌子裂开,到爷爷出来,到最后消失。
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钱坐在那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昕桐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
顾燕回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许乐山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最后是老钱开口。
“你爷爷,是个好人。”
陈默点点头。
“我知道。”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
“他说,让我照顾你们。”
老钱愣了一下。
“我们?”
陈默点点头。
“你们,还有那些朋友。”
老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月光。
“好,我们互相照顾。”
那天晚上,陈默睡得很沉。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