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窗户。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起身,洗漱,走出房间。
院子里,老钱正在给花浇水。那些花是周明生还在的时候种的,后来没人管,快枯了。老钱又给救活了。
看到陈默出来,他抬起头。
“醒了?”
陈默点点头。
“吃饭吧。”
饭在堂屋里,小米粥,咸菜,几个包子。陈默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老钱坐在对面,没吃,只是看着他。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老钱点点头。
“那就先不知道。”
他顿了顿。
“那些笔记本,还剩一些没翻完。周明生藏的那些名字,也要整理。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需要回访。”
他看着陈默。
“事多着呢。”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事多着呢,不是没事做了,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吃完早饭,他走到那堆笔记本前,坐下,翻开一本。
从第一个编号开始看,一页一页,一个一个。
那些名字,有的已经找到了,有的还没有。他在每一个找到的名字后面打个勾,没找到的暂时放着。
翻到中午,翻了三百多本,手酸了,眼睛也酸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肩膀。
许乐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有人送来的。”
陈默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他和爷爷的合影。
很旧了,边角磨损。照片上,爷爷还年轻,他大概五六岁,坐在爷爷腿上,笑得很开心。
背面有一行字。
“默儿,好好活着。”
陈默的手有些抖。
这是爷爷的字,他从哪儿寄来的?什么时候寄的?
陈默翻过来倒过去看那个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和这个小院的地址。
邮戳是三天前的,三天前,爷爷还在那块牌子里。
那这封信...
“谁送来的?”
许乐山摇摇头。
“放在门口,没人看见。”
陈默拿着那张照片,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看着照片上爷爷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早就准备好了。
那封信,是他很久以前写的。托人保管着,等到他走的那天,再寄出来。
让他知道,他一直看着他。
陈默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块背阴令放在一起,两块木牌,一张照片。
都在。
他转身走回屋里,还有那么多事要做。那些名字,那些编号,那些没翻完的笔记本。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需要回访。还有九老会剩下的那些人,不知道在哪儿。还有那个戴面具的老大,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事多着呢。
他坐下,翻开下一本笔记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页纸上。那些编号,那些记录,那些恐惧和绝望。但这一次,他看着它们,心里不再是愤怒和压抑。
而是平静。
因为那些人,已经被记住了,他们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有名字。
窗外,有人说话。
是王强,他从康复中心来的,说想帮忙翻那些笔记本。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进来吧。”
王强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
一个月后。
小院里的生活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帮忙翻笔记本的人,大部分已经回去了。王强还留着,他说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帮忙。陈默没拒绝,给他腾了一间屋子。
老钱每天还是老样子,喝茶,看报,偶尔去古今斋转转。但那家店已经很久没开张了,门总是关着,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坐坐。
许乐山来得少了。他说单位有事要处理,但陈默知道,他是给自己留空间。江昕桐和顾燕回也是,隔三差五来一趟,送点东西,坐一会儿,又走了。
没人多问什么,没人提那天的事。像是大家都商量好了,给他时间。
陈默每天做的事很简单,翻笔记本,整理名字,把那些找到的、没找到的,一个一个记下来。
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有记录,有的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一个,写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
那本笔记本很厚,黑色封皮,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样。但里面的内容不一样,不是编号,不是实验记录,只是名字。
还有那些有全名的,有籍贯的,有死亡日期的,他都写下来。每一个名字后面,留一页空白,等着以后找到更多。
那天下午,王强忽然问他。
“陈哥,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陈默抬起头。
王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但没在看。他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王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还会回来吗?”
“谁?”
“那些走了的人。”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执念。
那些从那块牌子里走出来,然后消失的影子。
“不会了,他们走了。”
王强点点头,没再问。
陈默看着他。
王强是从康复中心救出来的,编号三十四。他被关了一年多,老婆跟人跑了,孩子被送去了外婆家。救出来之后,他回去过一次,但那个家已经没了。
他无处可去。
“王强。”
王强转过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先帮你们把这些弄完,弄完再说。”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梦里爷爷还活着。
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棵老槐树。爷爷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把旧茶壶,慢慢喝着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爷爷没说话,只是喝茶,陈默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很暖,很安静。后来爷爷放下茶壶,看着他。
“还有事吗?”
陈默想了想。
“有。”
爷爷等着。
陈默说:“那些名字,还没记完。”
爷爷点点头。
“那就记。”
他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记完了,别忘了他们。”
陈默点点头。
爷爷笑了笑,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