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雷振东不会再是那个管执行的雷。
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背着弟弟的名字,背着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的名字,活着的人。
也许这就是背阴人做的事,不是杀,不是抓,不是审判。只是让人记住,让该活着的人活着,记住那些该记住的事,然后继续走。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远处有灯火。陈默看着那些灯火,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四千个名字。他们都走了,但他还在这儿。活着,记住他们。
这就够了。
雷振东的事之后,陈默在小院里整整坐了两天。不是发呆,是在想。想这一年多来走过的路,处理过的案子,见过的那些人。
柳叶巷地窖里七个孩子,康复中心八十六条命,云城和青牛山几百个编号,防空洞里四百三十七个名字。还有爷爷,在那块牌子里等了十年。
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四千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刘秀芬的时候,他停下来。
老贺的妹妹,十二岁,1957年。饭盒上刻着她的名字,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笔记本上也刻着她的名字。
他合上本子,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就落下去了。远处的天际还有一抹橘红色,像是被谁用刷子刷上去的。老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想什么呢?”
陈默接过茶,“想那些还没找到的人。”
老钱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找不完的。”
陈默知道,九老会存在了那么多年,害了那么多人。那些没有记录、没有编号、连周明生都不知道的人,还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能找多少找多少。”
老钱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有乌鸦叫,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许乐山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带来一个消息,南方警方抓到了一个人,自称是九老会金。那个人姓金,叫金明远,是金大勇的堂弟。金大勇死后,他接手了管钱的位置。
“他交代了不少事。”许乐山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些买家,那些交易记录,那些钱去了哪儿,都说了。”
陈默翻开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买家有国内的,有国外的,有个人,有机构,买的东西都一样,恐惧。
从那些被关押的人身上提取出来的恐惧。有的用来做法事,有的用来做研究,有的只是收藏。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里有一个名字,心智前沿基金会。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基金会,他见过。在高远的案子里,那个给高远下毒的人,就是这个基金会派来的。他们买恐惧干什么?做研究?做什么研究?
许乐山看着他,“你知道这个?”
陈默点点头,“高远的案子,那个基金会,可能和九老会有合作。”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查。”
他走了之后,陈默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反复回放高远躺在床上的样子。
那具动不了的遗体,那层排斥的膜,那个被抽走的意识。如果九老会能把人的恐惧提取出来,那他们能不能把人的意识也抽走?
如果能,抽走的意识去哪儿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些被转交的优质样本,那些反应强度高的人,他们被送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就送到了这个基金会?会不会他们的意识,现在还在某个地方,被关着,被研究着,被提取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很亮,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许乐山查了两天,带回来一份资料。
心智前沿基金会,总部在瑞士,在全球十几个国家有分支机构。他们做的事情很杂,心理学研究、神经科学研究、意识研究。表面上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学术基金会,但他们的资金来源很神秘。
有九老会,有沈志文那样的商人,还有一些查不到来源的账户。
“他们在国内也有点,在南方,一个叫清江的城市。有一栋楼,挂着心智前沿清江研究中心的牌子。里面有人,但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默看着那份资料,清江,离滨江一千多公里。那个地方,会不会也有被关着的人?会不会也有那些编号,那些墙上的字?
“去看看。”
许乐山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去清江。飞机两个小时,再坐一个小时的出租车,到了那个地方。
清江是个小城市,很安静,街上人不多。那个研究中心在城东一片开发区里,是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外面看起来和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
陈默和许乐山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附近转了一圈。楼前面有一个停车场,停着几辆车。
楼门关着,门口有一个保安室,里面坐着一个人。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陈默站在远处,闭上眼睛,感觉那栋楼。什么也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和云城那个废品站一样,和青牛山那个疗养院一样。被人清理过。
“他们已经走了。”
许乐山看了看那栋楼,“要不要进去看看?”
陈默点点头,他们等到晚上,天黑之后,绕到楼后面。后面有一个小门,锁着。许乐山撬开锁,两人走进去。
里面很黑,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陈默打开手电,照着走廊。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都贴着编号。一号、二号、三号……一直排到三十号。
他推开一号门,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被褥,桌上放着一个水杯,没有人。
每一个房间都一样,床,桌子,椅子,水杯,没有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牌子,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已经拆走了硬盘。文件柜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