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默注意到了墙上的一个东西。那是一张照片,很大,挂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笑着。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高远,站在第二排,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
旁边还有一个人,陈默也认识,沈志文。站在第一排,西装革履,笑得很开心。
陈默的手握紧了,高远和沈志文认识?还是高远和这个基金会有关系?他想起高远死之前解开的那个密码,那个藏了六十年的秘密,那台机器里的东西。
如果那个秘密和这个基金会有关系,如果高远不是在帮何远解密,而是在帮九老会,他不敢往下想。
许乐山走过来,看到了那张照片。他的脸色也变了,“高远?”
陈默把那张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心智前沿清江研究中心成立仪式,2015年3月。
高远死之前八年,他早就和这个基金会有关系了。
陈默把照片收好,“回去再说。”
回到滨江之后,陈默把那张照片给老钱看,老钱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高远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陈默点点头,他也想到了,高远不是在帮何远解密,他是在帮自己解密。
那台机器里的秘密,可能不是何远一个人的。是九老会的,是心智前沿基金会的,是他自己的。他解开了,然后死了,因为那个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那何远呢?何远知道吗?”
老钱摇摇头,“不知道,但何远把机器交给许乐山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了。”
陈默想起何远离开时说的那句话,“那些人还在找,你留着,也许有一天用得着。”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那台机器里的秘密不只是他自己的。但他没说,只是把机器交给许乐山,然后走了。
为什么?因为不知道该信谁?还是因为不想让陈默他们卷进去?
那天晚上,陈默又翻了一遍周明生留下的那些纸。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在一页纸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高远,编号未知,反应强度10,已转交心智前沿。备注:此人主动加入,非样本。”
陈默的手开始抖。
高远,是主动加入的。不是被关进来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是九老会的人。至少曾经是。那他在柳叶巷那个案子,不对,柳叶巷的案子和高远没关系,那是沈万年那一脉的事。
高远做的是另一件事,帮心智前沿基金会研究恐惧提取的技术。他是密码学家,不是医生,但他懂数据,懂加密,懂怎么把那些恐惧打包、加密、卖给买家。
那台机器里的秘密,就是这个。
陈默放下那页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他需要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理清楚。
九老会负责找人、关人、做实验、提取恐惧。
心智前沿基金会负责研究技术、开发市场、对接买家。
高远负责加密那些交易记录,让它们看起来像正常的学术数据。
那何远呢?何远是干什么的?他造了那台机器,把秘密藏在里面,然后跑了。
他跑了六十年,不敢回来。不是因为九老会在追他,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秘密一旦被解开,会有很多人死,包括他儿子。
但高远还是解开了,他解开了,然后死了。不是被杀的,是他自己选择了死。
陈默想起高远躺在床上那具动不了的遗体,想起那层排斥的膜,想起那种意识被抽走了的感觉。
那不是九老会干的,是高远自己干的。他把自己的意识抽走了,抽到了某个地方,某个他准备好的地方。
他不想让那些人找到他,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想起老钱说过的话,有些案子查到最后,没有凶手,没有真相,只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高远就是那个人,他不是凶手,不是受害者,只是一个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那个秘密,放不下那台机器,放不下他父亲。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切都封存起来。
把那台机器交给许乐山,把自己的意识抽走,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银白色的一片。
他想,也许高远是对的。有些秘密,不该被解开。有些人,不该被找到。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就要自己走完。
而他,只是路过的人。看见了,记住了,然后继续走。
冬天快过去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陈默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在殡仪馆后门等活,为了两百块钱冒雨去背尸。现在他坐在这个院子里,面前摊着一本记了四千多个名字的笔记本。
许乐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南方那边传过来的,金明远的完整口供。”
陈默接过信封,抽出来看。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打印字。
金明远交代了很多事。九老会的组织结构、资金来源、买家名单、实验点的分布、每年的利润。
光是利润那一页,后面的零就有好多个。那些人命,在纸上就是一串数字。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话是金明远自己写的,不是审讯记录,我知道我活不了了,但有些事,我想说,九老会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我爷爷那辈,只是收集一些孤魂野鬼的执念,帮人超度,帮人送行。后来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从我堂哥金大勇那辈,他们发现,活人的恐惧比死人的执念更值钱,活人害怕的时候,那种东西浓度更高,更容易提取,更容易卖。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把口供放下,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心里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