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就是……”
郑洋站在机器旁边,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脸色惨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手中的酒瓶滑落。
这不再是风帆那种温柔的推力。
这是一种纯粹的、暴力的、仿佛能撕碎一切的机械力量!
在这头钢铁怪兽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他第一次,对“力量”这两个字,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怎么样?郑提督?”
萧逸走上前,无视那滚烫的温度,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震颤的机器外壳。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规律律动,萧逸的嘴角勾起一抹征服者的狂笑。
“听到了吗?”
“这就是工业的心跳。”
“有了心脏……”
“这头怪兽,它活了!”
天津卫,海湾之畔。
今日的码头,人山人海,甚至比京城的庙会还要热闹三分。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看那个传说中的笑话——太子爷的“沉底铁棺材”。
“听说了吗?那船全是铁打的,几万斤重呢!”
“那还能不沉?铁秤以此扔水里都冒个泡,这大家伙下去,不得把龙宫给砸穿了?”
人群中,顾长风安排的水军正唾沫横飞,极力煽动着“必沉”的恐慌。
“大家都离远点!一会沉船激起的浪头,能把人卷进去!”
“这就是太子爷逆天而行的下场,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而在巨大的船坞滑道上。
“镇海号”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更没有传统海船那高耸的桅杆和洁白的风帆。
只有船身中央,竖着一根粗大得有些吓人的黑色烟囱,像是一根直指苍穹的中指。
丑陋,怪异,充满了令人压抑的工业冷硬感。
舰桥之上。
郑洋摸了摸怀里那封早已写好的遗书,手心全是汗。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压下了喉头的颤抖。
“妈的,拼了!”
“老子这辈子淹死过人,砍死过人,就是没试过坐在铁棺材里沉底!”
“这也算是……前无古人了吧?”
虽然嘴上硬气,但他那两条腿,却在微微打摆子。
常识告诉他,这玩意儿必死无疑。
但那个赌约,让他不得不站在这里,陪那个疯子太子疯最后一次。
高台之上。
萧逸一身戎装,手持彩旗,看着下方那张张质疑、嘲笑、担忧的脸庞。
他没有辩解,嘴角只是勾起一抹孤傲的弧度。
“时间到了。”
“砍缆!”
“是!”
刽子手手起刀落。
“崩!”
儿臂粗的缆绳应声而断!
失去了束缚的钢铁巨兽,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抹满油脂的滑道,开始缓缓加速!
“轰隆隆——!”
沉闷的摩擦声如同闷雷滚动,大地都在颤抖。
速度越来越快!
几秒钟后,那庞大的黑色船身,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入了平静的海面!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大的白色浪花瞬间炸起数十丈高,仿佛海啸爆发,将整个船身彻底吞没!
“沉了!沉了!”
“哈哈哈哈!我就说必沉无疑吧!”
那几个水军兴奋得跳了起来,指着那团巨大的水雾大声嘲笑。
岸上的百姓也是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生怕被这“铁棺材”带进海里。
然而。
还没等那几个水军笑完。
漫天的水雾缓缓散去。
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只见海面之上,浪花平息。
那艘通体漆黑的“镇海号”,竟然……稳稳当当地浮在那里!
吃水线的位置,竟然和船身上画的那道红线,分毫不差!
“浮……浮起来了?!”
“我的亲娘嘞!那是铁啊!铁怎么能浮起来?!”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世界观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郑洋站在晃动的甲板上,死死抓着栏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浮力。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的海水。
“没沉?”
“真他娘的神了!阿基米德……那老头没骗人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顾长风的水军们回过神来,虽然脸被打得生疼,但还是不肯认输。
“浮起来又怎么样?”
“你看它连根帆都没有!就是个漂在水上的铁王八!”
“对!没帆怎么动?难道让太子爷下水去推吗?”
“动不了的船,就是海里的活靶子!”
嘲讽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尖锐。
在这个风帆时代,没有帆就等于瘫痪,这是常识。
萧逸站在高台边缘,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眼中的冷意更甚。
他拿起铁皮喇叭,冲着舰桥方向,发出了一声足以载入史册的怒吼。
“郑洋!”
“别发愣了!”
“点火!”
“给孤把那根烟囱……烧红!”
“全速前进!”
舰桥内,回过神来的郑洋,猛地一拉汽笛拉绳。
“呜——!!”
一声从未听过的、雄浑苍茫的汽笛声,瞬间响彻云霄,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
锅炉房内,工人们疯狂地将燃煤铲入炉膛。
那根被嘲笑的粗大烟囱,骤然喷出一股滚滚黑烟,直冲天际,瞬间遮蔽了日头!
“哐当!哐当!哐当!”
巨大的三胀式蒸汽机开始咆哮。
船尾水下,螺旋桨开始疯狂旋转,搅动出白色的涡流!
“动了!快看!动了!”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这艘没有帆、没有桨的黑色怪兽,竟然在无风的海面上,自己动了起来!
而且……越来越快!
船首劈开波浪,激起两道雪白的浪花,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五节……八节……十二节!
速度瞬间飙升!
这速度,比顺风时的快船还要快上一倍!
“哗啦——!”
镇海号高速掠过,掀起的巨大波浪,直接将附近几艘看热闹的沙船冲得东倒西歪,船夫吓得哇哇乱叫。
“妈呀!这是什么怪物?!”
“它在喷烟!它是活的!它是龙王爷的坐骑啊!”
岸上的百姓再也绷不住了。
这种违背常识、充满了暴力美感的钢铁巨兽,彻底击溃了他们的认知防线。
扑通!扑通!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倒在地,对着海面上那艘喷云吐雾的黑船顶礼膜拜,口呼“神迹”。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水军,此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萧逸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片臣服在脚下的蔚蓝,看着岸上跪拜的人群。
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
“顾长风,你看到了吗?”
“这才叫力量。”
“从今天起,风帆的时代结束了。”
“大夏的海权时代……”
“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