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粉并没有被严崇所料想的那样被风吹散,反而像有生命一样,直接朝拿着火把的家丁扑去。
“噗——”
粉末碰到火焰的时候,并没有发生爆炸,但是产生了一声沉闷的爆燃声。
橘红色的火光转瞬即逝,变成了一抹幽幽的蓝绿色,随后又升起了一股浓郁的辣味白烟。
这不是毒药。
是提纯过的硫磺粉加上干辣椒面,再加一半夏磨成的细粉。
这个味道比腐尸的味道还要浓烈上百倍。
“咳咳咳!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
家丁们顿时乱成一团,泪流满面,手中的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严崇离得比较远,也因为烟熏得睁不开眼,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在这混乱当中。
嗖。
黑暗中又传来破空声。
这次不用石头了。
是用以固定马车轮轴的铁钉。
顾云峥手里的“弓”只是一根粗壮的横木而已,在他手里,却比军中坚硬的硬弩还要精准。
“啊!”
严崇发出一声悲鸣。
铁钉正好穿透了他拿蜡丸的手腕。
因为剧痛,手掌不自觉地松开了,黑颜色的蜡丸也跟着掉了下来。
谢凝初开始采取行动了。
不理会那些哀号的家丁,她的身形如同一只敏捷的黑猫,在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穿行。
在蜡丸落地前,她伸出手帕接住了蜡丸。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谢凝初站在对方两步之外,手中握着沾有严崇血迹的蜡丸,冷冷地看着那抱着手腕痛苦叫唤的人。
严崇疼得浑身发抖,那是骨头被硬生生穿透的痛楚。
但是他更害怕另一件事。
他看着自己受伤的右手。
伤口流出的血不是红色的。
黑色的。
黑色沿着血管往上爬,在人眼皮底下快速往上爬,到达的地方皮肤都变成了死白色。
“你……你真的下了毒吗?”
严崇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刚才他还以为谢凝初是在故作姿态。
谢凝初看到蜡丸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嘲弄。
“账房师爷是吞金自杀的。”
“一个被严家逼到绝境的人,既然决定把这东西藏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又怎么会不想要几个垫背的?”
“他涂抹在蜡丸上的并非普通的毒药。”
“是‘子午断魂砂’。”
“严大人,你刚才拿着它把玩了好久,毒气已经渗透到肌肤里了,如果刚才没有受伤也就算了,现在见到血……”
谢凝初顿了下,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分外空灵。
“若是毒入血脉,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没有办法救治了。”
严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严家的荣耀、锦衣卫的威风都已不复存在。
他不希望死亡。
“求救!谢太医,救救我!”
严崇向谢凝初走了两步,这时那只发黑的手臂已经麻木,没有了感觉。
周围的家丁们仍然在捂着眼睛哀嚎,并没有来得及去关心他们的主人。
顾云峥推着轮椅,慢慢走到谢凝初身边。
手里还拿着第二颗铁钉,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严崇,就像看着一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
“杀了就杀了。”
顾云峥的话一点温度都没有。
“留着也会成为祸害。”
“不是的。”
谢凝初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来望向严崇,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我是开药铺的,不做亏本的生意。”
“严大人,一瓶解药可以保住你的胳膊,也能保住你的性命。”
“五千两。”
“使用现金付款。”
严崇呆了一下,然后很快点着头说。
“给我给我,只要能活命,多少钱我都给!”
谢凝初把瓷瓶扔到了严崇面前的泥土地上。
“内服外用,明儿个午时把银票送到回春堂来。”
“若是少一分,或者敢弄虚作假……”
她指向严崇那双黑得像木炭的手。
“你会变成一堆烂骨头,和乱葬岗里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说完之后,她就转身离开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顾云峥看了一眼在地上捡起瓷瓶吞食药粉的严崇,随后便掉转了车头。
马车轧过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
车厢内。
气氛比较压抑,车子在颠簸的时候,车上的油灯也跟着摇晃起来。
谢凝初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地剥开蜡丸外面带毒的蜡封。
里面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绸。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数字。
严世蕃在云州私吞军饷、倒卖军械的所有证据都在这里。
“为什么要救他呢?”
顾云峥说话了。
脸色苍白,刚才那一招强行运转内力,腿上的旧伤也被牵扯到了。
但是他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姿态,仿佛一支不折不扣的枪。
“严崇若死在这里,严世蕃就会发疯。”
谢凝初把丝绸贴身收好,然后挪动身体,坐在了顾云峥的对面。
“如果严世蕃不顾一切地调动起他手里的私兵,我们现在这点力量是不够和他硬拼的。”
“更重要的是……”
她把手伸出来拉顾云峥的裤腿。
顾云峥下意识地想躲开,手已经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力道很大,掌心滚烫。
“不要动。”
谢凝初抬起头来,眼神平静又坚定。
“我是大夫。”
“你的腿开始抽筋了。”
顾云峥的手僵了一秒,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
谢凝初把裤管卷起来。
曾经跨烈马、踏敌营的双腿现在已经伤痕累累,刚才用力过猛,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定很痛。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谢凝初从药箱里拿出银针,迅速地扎进了几个穴位里,接着双手搓了搓温热之后,在他小腿的肌肉上用力地按压。
“最重要的是,严崇活着比死掉有用。”
她一边按摩一边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他害怕死亡,但是又想得到财富。”
“从现在开始,他对严世蕃的忠诚度会大大下降。”
“害怕的叛徒有时候比刀子更尖利。”
顾云峥看着低头为自己治病的女子。
她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了阴影。
在乱葬岗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果断的女修罗。
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大夫了。
她用手指抚摸着腿上疼痛的地方,那种疼痛慢慢减轻,变成了一种酥麻的温暖。
暖意顺着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