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丑时三刻。
谢凝初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好像在大家的心头钉进了一颗钉子。
“北疆大营西边角门防守空虚，巡逻卫兵会提前十五分钟被调离。”
“到时候打开城门迎接蛮族铁骑进城。”
“这就是没有完成的一笔生意。”
大帐里面安静得像个死人。
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声音。
一直阴阳怪气的刘全此时手中的茶杯也晃动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背，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贪污受贿是另外一回事。
克扣军饷是另一回事。
但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这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祸害大周北境生灵的大罪。
“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
顾云峥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是极度愤怒之后强行压抑的结果。
“还有一个时辰就是丑时了。”
赵奎在地上直打冷战。
嚣张跋扈的气势，在这一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这条罪名的后果是什么。
“不是这样的……”
赵奎语无伦次地在哭着，脸上都是眼泪和鼻涕。
“我没有打算真的开房，我只是想让他们付订金。”
“真的，我发誓，我只是想骗点银子花花。”
“骗定金吗？”
谢凝初把账本合上，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她走到赵奎身边，蹲下来和赵奎四目相对。
“西侧角门守卫换防让你签字吗？”
赵奎觉得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晚饭前，他刚刚把换防的令箭发了下去。
为了五万两银子，你要把大营里的两万兄弟的脑袋都卖了。
谢凝初从袖口中取出一根银针。
灯光之下，针尖上呈现出幽蓝的颜色。
“赵将军，你的心是不是黑色的？”
“我也很好奇，剖开来就可以知道了。”
赵奎望着越来越近的银针，终于崩溃了。
他突然把目标对准了刘全，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公公、刘公公，救救我！”
“我家财万贯，在京城有两个宅子，地窖里藏有十万两黄金。”
“只要你不让我死，其他的事情就由你来负责吧！”
刘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十万两的黄金。
那是一个很让人激动的数字。
他在宫里干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是他没有动。
在看赵奎的时候，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贪婪，反而多了几分厌恶。
“赵将军，我是阉人，没有是非之根。”
刘全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但是他是大周人。”
“杂家的母亲也是被蛮·子杀掉的。”
“这点臭钱留着去阎王爷那里打通小鬼吧！”
刘全尖着嗓子喊道：“来人，把卖国·贼拖出去！”
“等等。”
顾云峥说话了。
他的声音让人听了都感到惊心动魄。
“现在杀了他，也太便宜他了。”
“既然赵将军喜欢和蛮·子做买卖，那我们就成全他。”
顾云峥站起身来，身姿宛如一棵松树。
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传令给下面的人。”
“所有的人熄灭灯火、不把刀拔出来、也不让马嘶鸣。”
“按照赵将军的吩咐，把西边角门处的士兵撤下来。”
大帐里几个副将也呆若木鸡。
“将军，这……”
“撤防？”
顾云峥嘴角勾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
“我们要瓮中捉鳖。”
“赵将军不是要开门迎客吗，那么客人来了之后，自然要好好的招待他。”
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赵奎。
“至于赵将军，就让他亲自到门口迎接吧。”
“把他吊在西边角门的门楼上。”
“嘴巴闭上，眼睛睁大。”
“让他亲自瞧一瞧，他招来的客人是怎么死的。”
风雪越下越大了。
整个北疆大营都是诡异的黑暗。
平时巡逻用的火把全部熄灭了。
营帐之间只有呼啸的风声。
西侧角门。
这是整个大营防守最弱的一处，有一条通向关外的小道。
赵奎被五花大绑地吊在门楼横梁上。
寒风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肥肉上。
他的嘴里塞进了一只臭袜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他的眼睛被两根细木棍撑着，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就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是他亲手打开的大门。
城下面的阴影里。
谢凝初正在为顾云峥包扎手上受伤的地方。
那是在大帐里，顾云峥气得把刀柄都捏碎了，结果被木刺扎伤了。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很凉，但是很稳。
顾云峥小声问了句。
“害怕吗？”
这场仗很难打。
虽然两千名士兵吃了一顿饱饭，但是长途跋涉的缘故，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
原来驻扎在这里的兵马，在赵奎的折腾下士气低落，能不能听从指挥就不得而知了。
谢凝初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抬头看他。
“怕什么呀？”
“担心野蛮人杀得不够狠吗？”
“刀刃磨得不够利吗？”
顾云峥愣了片刻后便低声笑起来。
笑声震颤胸膛，带有少许久违的豪情。
“谢大夫不是一般人。”
“一般的女子只会刺绣，而你，则会杀人。”
谢凝初把药箱收拾好，淡淡地说：
“救人与杀人其实并无区别。”
“为了使伤口恢复，需要把腐肉切除。”
“除去奸邪之人可以使国家安定。”
“在我眼里，赵奎以及那些蛮·子，就是长在大周身上的一块毒瘤。”
“既然它是毒疮，那就把它挖掉吧。”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叫的声音。
凄厉、短促。
这是蛮族间谍发出的信号。
顾云峥的眼神一下就变得锋利起来。
他握着手中的长刀，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
有很多人埋伏在那里。
“来啦。”
角门徐徐启阖。
由于缺少油脂润滑，沉重的木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在深夜里，这声音简直就像敲锣打鼓一样。
但是对于关外潜伏的人而言，这可是世间最美的音乐。
通往财富与女人的门。
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像黑色的幽灵一样，从风雪中显现出来。
马蹄上包着厚厚的棉布。
每个骑兵脸上都带着狰狞又贪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