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前厅很大。
很大,很空旷,也很阴冷。
十六盏琉璃宫灯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但是无法穿透人心中的黑暗。
谢凝初站在大厅中间。
对她来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很熟悉。
前世,她就是在这一间厅堂之中。
她在张嵩刚纳妾时跪着为那个舞姬端茶。
那时候她的手上长了冻疮。
她拿着滚烫的茶杯。
那个舞姬故意不接。
茶水洒到了她的手上。
烫起了一手水泡。
张嵩是怎么说的?
“一只手连茶都端不稳了,那双手还有什么用呢?”
现在的张嵩坐在太师椅上。
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假笑。
“谢姑娘,请坐。”
他指向左下方的一个地方。
那里正好坐到了风口上。
寒风可以把人的骨头缝吹透。
谢凝初没有坐下来。
她直接走到右边只有尊贵客人可以就坐的暖位上。
她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动作非常流畅。
一点也没有客套的意思。
旁边的侍女正要开口呵斥。
她就被张嵩抬手制止了。
“北疆的风气比较豪放。”
“谢姑娘在那边待的时间长了。”
“不了解京城的规矩也是情有可原的。”
张嵩的声音很和气。
他转过身来对身边一位身穿桃红锦衣的妇人说。
“柔儿,给谢姑娘倒杯酒。”
丞相府现在的当家姨娘就是这位柳柔。
她扭动着腰肢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美的金酒壶。
她脸上虽然笑得很灿烂。
但是眼神中却流露出一股轻蔑之意。
“谢姑娘,这是相爷收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
“在蛮荒之地你们肯定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
“今天得多喝几杯。”
柳柔边说边给谢凝初倒酒。
酒比较浑浊。
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谢凝初看着那杯酒。
她的鼻子微微一动。
夹竹桃花粉。
分量很小。
喝下去不会马上毙命。
但是会让人肚子绞痛、呕吐、腹泻。
最后因为脱水而死。
就是想让她今天晚上就死了?
然后对外宣称是水土不服?
手法很陈旧。
很好。
谢凝初拿起酒杯在鼻子底下晃了晃。
“柳姨娘手里的蔻丹颜色比酒还要红。”
柳柔得意地翘起兰花指。
“这是宫里赏下来的凤仙花汁,姑娘若喜欢……”
“我不喜欢与死者有关的东西。”
谢凝初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柳柔的脸色变的很难看。
“你说什么?”
“最近柳姨娘是不是经常感觉腰膝酸软、夜尿增多?”
“而且……”
谢凝初把声音压得很低。
她用只有桌上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而且月经不调,每次来的时候都有黑色的血块?”
“啪。”
柳柔手中的酒壶掉到了桌子上。
她惊恐地望着谢凝初。
“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她的隐私。
张嵩并不知情,只认为她体弱多病。
“就在你使用的蔻丹上。”
谢凝初拿起桌上的银筷子。
她轻轻地挑起柳柔的一个手指。
“花汁中加入了大量的红花、水银,使颜色更加鲜艳。”
“虽然好看,但是毒气顺着指甲进入经络,到达子宫。”
“不出半年,柳姨娘这一辈子就别想再有孩子了。”
“你的头发会慢慢变少。”
“你的牙齿也会松动。”
“最后变成一个又老又丑的怪物。”
柳柔吓得尖叫了起来。
她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嵩皱眉。
他对柳柔有没有孩子并不在意。
他只关心这个女人医术到底如何。
“谢姑娘眼光很好。”
张嵩挥挥手让魂不守舍的柳柔退下。
“既然姑娘医术高明,不知道能否给老夫的手看一看?”
正题来了。
张嵩慢慢地把断了一根手指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了。
但是切面却很不平整。
暗红色的疤痕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
“每次下雨的时候,这里就会钻心地疼。”
张嵩看着谢凝初的眼睛。
“宫中太医认为是幻觉。”
“不知道谢姑娘有什么看法?”
谢凝初望着那只手。
前世,那双手曾经将她推入池塘。
也曾经狠狠地掴过她的耳光。
此时此刻。
这只手就在她面前。
但是它是不完整的。
“医生说错了。”
谢凝初站起来走到张嵩的面前。
她没有切脉。
她直接伸出手。
大拇指用力按在了那个伤疤上。
“唔。”
张嵩闷哼了一声。
他额头上的汗珠立刻凝结成水珠。
痛。
像被火钳夹了一下。
旁边的侍卫马上拔出了刀。
但是被张嵩抬手制止了。
“这是什么原因?”
张嵩咬紧牙关问了起来。
“相爷当时下手太急了。”
“虽然切断了骨头,但是有一根经络没有完全断开。”
“它缩进肉里去了。”
谢凝初面不改色地胡说。
其实并没有经络缩进肉里。
这是她刚才以内力直接震中了对方的痛穴。
“那么怎样治疗呢?”
“简单。”
谢凝初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很小很锋利的银刀。
她在烛光之下转了一个刀花。
“重新撕裂肌肉,找到经络。”
“把经络挑断之后再缝合。”
“不打麻药最好。”
“这样相爷就可以感受到疼痛的地方,我就可以找到经络了。”
“相爷是英雄豪杰。”
“当初都能够自断手指。”
“现在刮骨疗毒之痛,想必也不在话下。”
这是激将法。
更是阳谋。
如果张嵩不同意的话。
那他就害怕了。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断指是装出来的。
如果他答应了。
那么谢凝初就可以得到一块他的肉来切。
张嵩看着小刀寒光闪烁。
他又看了看谢凝初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突然笑起来了。
那笑声干涩。
像夜枭啼鸣。
“好的。”
“那就麻烦姑娘了。”
张嵩双手平摊在桌子上,他的一只手紧握在桌角上。
谢凝初也不拖泥带水。
刀锋落下,她毫不犹豫地把刚刚长好的伤口给切开了。
鲜血流了出来,张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的身体也在发抖,但是他没有发出声音。
谢凝初很认真,她故意放缓动作。
刀尖在血肉中一点点地寻找着不存在的经络。
每一刀都会让张嵩的神经达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