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烛火晃动了一下。
谢凝初的手指间有一把银色的小刀,它轻盈地跳跃着。
张嵩的手背上已经变成红色的了。
原本平滑的伤疤被小心翼翼地挑开。
这是谢凝初前世练习了很多次之后的准头。
她很清楚这张皮下面哪根神经最敏感。
哪里的血管容易引起剧烈疼痛但是不会造成大量的出血。
张嵩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他平时那张镇定自若的脸此时已经满是细密的冷汗。
“相爷,忍一忍。”
谢凝初的声音里带有一种近乎残忍又温柔的感觉。
“这根经络隐藏得很深,需要去骨缝里寻找。”
银刀刀尖轻轻触碰到了一根骨头。
她随手按了上去。
张嵩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这是牙齿剧烈咬合的声音。
旁边的侍卫首领迈出了一步,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半寸。
“放肆,你怎么敢伤害相爷!”
谢凝初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
“相爷在给病人看病,你怎么在这里叫丧呢?”
“若是惊扰了我,刀尖偏了一点,相爷的手就会废掉。”
张嵩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下场。”
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名声。
既然已经摆出了礼贤下士、刮骨疗毒的态度。
此时如果反悔的话,那就在满屋子的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况且他也想瞧一瞧这个女人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
谢凝初冷笑了一下,用刀尖在伤口里面轻轻一拨。
那种痛苦像万蚁在咬噬骨头。
张嵩的身体不由得抖了一下。
“相爷你看,这就是当初没有处理好的淤血。”
她用刀尖挑起一块暗红色的血块,随手抹在洁白的丝绸桌布上。
在灯光的照耀下,那抹红色显得十分扎眼。
“当初相爷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那一刀虽然砍得快,但是也留下了一个隐患。”
“这就如同做人一样,如果根本就烂掉了,外表再好也是没有用的。”
此话一出,在大厅里引起不小的震动。
下人们一个个人头低垂,不敢喘息。
谢姑娘这是在借题发挥。
张嵩的眼神变得很冷,紧紧盯着谢凝初的侧面。
他一直在找该女子目光里的破绽。
但是他很失望。
谢凝初的眼神里只有认真和专注,仿佛真的在面对一个普通的病人。
目空一切的自信最容易伤害人。
又过了半刻钟,谢凝初才把银刀收了起来。
她从袖中拿出一包白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这是特制的止痛散,效果很好,但是会有种奇怪的味道。
只要张嵩身上有这个味道,她就能随时感觉到他的位置。
“好啦,接下来就安心养伤吧,千万不要生气。”
谢凝初拿起一条干净的手帕,慢慢地擦拭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迹。
“尤其是不能动那一只手,否则经络再次断裂,就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
张嵩长长出了一口气,钻心的疼痛也开始渐渐地减轻了。
他看了看包扎好的左臂,语气又变得平和了。
“谢姑娘手段很高明。”
“让老夫在京城中受尽屈辱的人,你排在第一位。”
谢凝初站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相爷过奖了,我是一名医生,治病救人本是应该的。”
“既然接风酒已经喝了,看病也看过了,我也该去休息了。”
她四处环顾,目光最后停在了后院那边。
“我记得相府西边的听雪轩景色很好,我就住在那里吧。”
张嵩的脸色略微有些不好看。
听雪轩是府里禁止出入的地方,以前他在这里存放着机密文件。
那是前世关押谢凝初时间最长的地点。
“听雪轩年久失修,不如换一个院子?”
谢凝初轻笑了一声,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张嵩。
“我不喜欢那里热闹,就喜欢那里安静。”
何况有些债总是要在当初欠下的地方还清才算是完美的。
她没有给张嵩时间回答,就拿着自己的医箱向后院走去。
一身白衣在夜色中宛如一缕孤高的魂。
张嵩看着她的背影,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木质的扶手发出了一点碎裂的声音。
“去查一查她在北疆遇到的是谁。”
“另外,把听雪轩所有的物品都搬走,一根纸也不能留下。”
张嵩对着阴影里穿黑色衣服的人冷冷地发号施令。
他认为谢凝初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了。
她变成了一把刀,一把随时都会割破他喉咙的利刃。
他把刀请到府上来了。
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整个相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
一场博弈刚刚开始。
听雪轩的木门被推开时扬起了一阵重大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墨水的味道。
谢凝初站在院子中间,望着那棵已经枯萎的老梅树。
她在树下坐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她满怀喜悦地认为自己就是府里的女主人。
但是得到的只是一场被设计好的骗局。
“这个地方很破败。”
几个拿着灯笼的家丁走了过来,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厌恶之色。
“要不你还是去找相爷求求情,换到东边的绣楼去?”
他们想测试一下谢凝初的底线。
也是想看看这个“北疆回来的野丫头”出洋相。
谢凝初转过身来,凌厉的目光扫过几个家丁。
“轮到你们说话的时候了吗?”
“把地扫干净,被褥换上新的,炭火要用最好的红罗炭。”
“半个时辰之内,如果这里还是这个样子,你们就去马厩住吧。”
为首的家丁哼了一声,把灯笼摔在地上。
“谢姑娘,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吧?”
“相府的规矩,是由柳姨娘来制定的。”
“她说这里没有多余的费用,请你凑合着住一晚吧。”
这是在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柳柔这个人肯定是坐不住的。
谢凝初没说话,直接走到那名家丁面前。
她的动作非常迅速。
她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按住了对方手腕上的命门。
“啊!”
家丁发出一声惨叫之后,整条胳膊马上就开始发麻。
“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