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凝初没有回头去看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她把瓷瓶中的液体一口喝完。
羊脂露入口即凉,腹内的那股绞痛感顿时被压制住了。
李承钧所给的药物是真的。
但是不代表善意。
在皇家人看来,救一条狗和杀一条狗的兴趣是一样的。
她随手把空瓷瓶丢到了路边的积雪中,大步向相府的马车走去。
回到张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相府里一片静悄悄,只听见风穿过灯笼发出的吱呀声。
下人们走路时都踮起脚尖,害怕发出一点点声音而惹怒了人。
张嵩还在休假。
谢凝初没有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听雪轩。
听雪轩的门用几根粗大的木头钉住了,窗户也堵上了,只留下一个小洞用来送饭。
可以听到指甲在门板上抓挠的声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相爷,我要见相爷。”
柳柔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很厉害,好像破风箱在拉扯。
看守的婆子见到了谢凝初,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起来,连忙下跪。
“谢姑娘,相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
“相爷把命都交给了我,何况一个姨娘呢?”
谢凝初冷冷地打断了她。
“打开。”
婆子打了一个寒战,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把门闩取了下来。
门只开了一道小缝,一股难闻的味道就迎面扑来。
那便是腐肉与胭脂水粉混合发酵出的味道。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碎瓷。
“贱人,我要杀了你。”
谢凝初没有避讳。
她一脚踹了过去,踹到了柳柔的小腹上。
用足了力气,正好打在了气海穴上。
柳柔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了桌角上,手中的瓷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连惨叫也发不出来。
谢凝初进屋之后反手把门关上。
她把桌上唯一的一根蜡烛点燃了。
昏黄的烛光跳动着,照出柳柔一张恐怖的脸。
原来左脸颊上的铜钱大小的黑斑,现在已经扩展到半边脸了。
边缘有黄色的液体,皮肤也翻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块烂肉一样。
“真的很难看。”
谢凝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这是一个开头。”
“明天你就没有鼻子了。”
“后天是耳朵。”
“大后天,你的眼珠子会在眼眶里烂掉,流出来。”
柳柔捂着脸惊慌失措地退到墙角。
“你是魔鬼,你不得好死。”
“求求你,把药给我解了,相爷会给你钱的。”
谢凝初蹲下身子,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柳柔右边没有损坏的下巴。
让她的头抬起来。
“钱。”
“当年我在张家后院被你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饭吃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给我钱?”
“大雪天让我跪在冰上给你绣鞋面,我的手都冻出疮流脓了,你有没有想过给我药呢?”
根据原主的记忆,此人比毒蛇还要毒。
表面柔弱无依,实际上却暗中对继女进行迫害。
柳柔瞳孔放大,全身都在发抖。
“你,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谢凝初甩开脸上的灰尘,拿出一块手帕嫌弃地擦拭着手。
“张嵩自己都保不住了,他认为是被你毒害的。”
“美人枯,只有经常玩弄花草的人才会染上。”
“猜一猜,现在如果我把挖出你的心来做药引这件事告诉他,他的手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他该怎么办呢?”
柳柔完全崩溃了。
她知道张嵩的为人。
那个男人很自私。
别说挖心,就是把他亲娘煮了也能换他一条命,他也不会犹豫。
“不,不可以告诉他。”
柳柔跪在地上,不顾地上的碎瓷片扎进膝盖,拼命磕头。
“大小姐,对不起,我错了。”
“我有钱,有很多私房钱,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
“都给你了,求求你,千万不要让相爷杀了我。”
谢凝初看到地上女人像条狗一样卑躬屈膝,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钱我拿走了。”
“命,我也不要。”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但是可以让你多活几天。”
“这几天你就好好享受一下这张烂脸带来的乐趣吧。”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穿着华美的绸缎衣服的中年妇女带着许多丫鬟婆子走了进来。
张嵩的正妻叫王氏。
这几年柳柔得宠之后,王氏一直吃斋念佛,不问俗事。
如今柳柔遇到了困难,这位菩萨终于下山来帮忙了。
王氏连看都没有看谢凝初一眼,就直接走到门口。
她厌恶地把帕子堵在鼻子上。
“来人。”
“柳姨娘得了一种恶疾,为了防止疾病扩散,把窗户都钉死了。”
“每天不用送饭了,送一碗清水就可以。”
“饿上几顿,毒气就会消得快一些。”
这是要把人饿死的。
谢凝初给王氏让了一个位置,看着她雷厉风行地下达命令。
果然,在这大户人家中,并没有一个人有空闲点灯。
王氏把柳柔的事情办完了之后,才转头去看谢凝初。
带着审视的目光,里面还有一点恐惧。
“大姑娘手段很高超。”
“母亲表扬得有点过了。”
谢凝初微微施礼,十分周到。
“我做了作为一个女儿应该做的事情。”
王氏冷笑。
“你明天要去太医院上班吗?”
“那是男性的领域。”
“不要以为皇上封了你官就真的飞上枝头了。”
“在那里,死个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家里我会帮你照看好。”
这是警告。
用张府来吓唬她,让她在外面好生待着。
谢凝初笑了笑,向王氏走近了一步。
“母亲也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父亲的毒已经解了,但是每隔三天就要给我打针。”
“如果我在太医院出了什么事,手抖了,或者回不去了。”
“父亲的胳膊大概又要坏掉一次了。”
“到时候父亲发火了,母亲是掌管家里的,恐怕又要交出去了。”
王氏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很难看了。
她一直看着谢凝初,好像第一次见谢凝初这个继女一样。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咬紧牙关说出了一句话。
“很好,非常好。”
“那就祝你前途无量了。”
谢凝初转过身去离开了。
身后传来了木板被锤打的声音,还有柳柔绝望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