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冷冷地打量着她,仿佛她是死人一般。
“柳姨娘,相爷刚才从宫里面回来了。”
“相爷说,如果不把你关起来,他就担心自己现在就会掐死你。”
柳柔瘫倒在了地上。
她想不通,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个野丫头进了皇宫,天就变脸了呢。
谢凝初此时正在去往御书房的长廊上行走。
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空分成了很细的一条。
她知道自己一步步走向更大的牢笼。
但是这一次她是掌握钥匙的人。
御书房的门很高大。
高到很多想偷窥天颜的权臣都会被绊倒。
谢凝初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没有低头去看脚下。
屋内光线比屋外要暗一些。
角落里有几盏长明灯发出淡淡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窒息的安神香。
香里放了过多的朱砂、琥珀,可以让人勉强睡着,但是第二天早上就会头痛。
皇上没有坐于案后审阅奏折。
他在窗边的鱼缸里一片片地撒着手里的鱼食。
缸里的金鱼为了抢食而互相咬斗,水面上荡漾着一道道浑浊的波纹。
“它们饿不饿?”
皇上没有回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
谢凝初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
“它们不是饿的,而是贪。”
“鱼缸有限,吃得太多,就会游不动,最后会被撑死。”
皇上的手顿了顿,没有再撒鱼食。
他慢慢转身,浑浊锐利的目光在谢凝初身上扫视。
这双眼睛看过太多生死,也看过太多谎言。
“张嵩说顾云峥在北疆拥兵自重,想做北边的皇帝。”
“朕想听一听你真实的看法。”
这是一道难题。
顾云峥很忠心,但是皇上不信,因为他功劳太大了。
如果皇上认为顾云峥有反叛之心,那么就地正法,牵连九族。
谢凝初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一丝苦涩。
“陛下,如果顾将军真的想当皇帝的话,就不会让我回京了。”
“他送我回家,并让我给他找一付药。”
皇上眯起眼睛,有了兴趣。
“求药?他是否生病了?”
谢凝初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北疆风雪太大,将军的老伤复发了,膝盖骨坏死了一多半。”
“现在他上马的时候都要两个人扶着。”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怎么能当皇帝呢?”
“他只求陛下开恩,若他哪天瘫痪了,可以让他回京城的老宅子里安度晚年。”
皇上看了谢凝初很久。
他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真有假的。
顾云峥受过重伤,兵部档上是有记录的。
如果那头猛虎真的成了病猫,倒是可以省去朕很多麻烦。
“你很机灵。”
皇上把手中的鱼食扔掉了,然后用手拍了拍手。
王公公马上上前给谢凝初端拿了一个托盘。
盘子里有一杯茶,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这一杯茶是给你的。”
“喝了这个,朕就信你了。”
谢凝初望着那杯茶。
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鹤顶红的味道。
数量不多,不至于让人命归西,但是已经让人腹痛难忍、元气大伤。
这是皇上试探臣子的方法,也是对臣子的一种警告。
他在跟谢凝初说,你的命由我来决定,我说让你活,你就得活,我说让你疼,你就得疼。
谢凝初毫不迟疑。
她双手捧起茶杯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了下去,带上了那一点致命的毒。
放下茶杯之后,她脸色依旧很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谢陛下恩赐。”
皇上突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很难听。
“很好,很有胆量。”
“如果你懂医术的话,自然就应当知道怎么对付这么小的毒。”
“把张嵩交给你就不希望他被治好。”
皇上走到谢凝初面前,俯下身子,语气变得冰冷。
“朕要让他活着,但是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
“他是朕的一条狗,咬人咬得太过分了,得有人牵着绳子。”
“你就是那根绳子。”
谢凝初心里冷冰冰的。
这就是帝王术。
皇上把人当作棋子、工具。
对张嵩,她也是一样的。
但是这也是她想要的机会。
有了皇上的圣旨之后,她在京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遵旨。”
她换用了另一种称呼。
从平民变成了微臣。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挥挥手让她退下。
谢凝初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后背就已经满头冷汗了。
腹部隐隐作痛,这是毒发的先兆。
她要赶紧回去配解药。
拐过一个弯道时,遇见了坐在轮椅上的人。
轮椅上坐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即使是在冬天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把折扇。
那张脸长得非常好看,比女子还要精致三分。
但是桃花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有一种看戏的戏谑。
当朝二皇子睿王李承钧。
据说他是体弱多病从小只能坐轮椅度过一生的废物王爷。
谢凝初想绕过去,但是轮椅横着挡住了她的路。
“谢姑娘手段不错。”
李承钧的声音很轻,仿佛羽毛拂过耳边。
“本王在宫墙边听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戏。”
“能把张嵩这老东西剥皮抽筋,还能好好的从父皇的御书房里出来。”
“你是京城十年来独一无二的。”
谢凝初往后退了一步,忍住腹部的疼痛。
“王爷过奖了,微臣还有公事在身,请王爷让一让。”
李承钧收好折扇,用扇子的末端碰了下谢凝初腰间挂着的药囊。
“刚才喝的那杯茶味道很好吧?”
谢凝初的眼神变得更加集中了。
他一直盯着御书房。
所谓的病秧子王爷,并不似传说中那样简单。
“王爷既然知道了,就应该知道那是陛下赐给的。”
“挡了陛下的事,王爷能担当得起吗?”
李承钧笑出了声,随手从袖中扔出一个小瓷瓶,正好落入谢凝初怀中。
“这里放的是羊脂露,可以解鹤顶红的毒。”
“并没有什么误会,本王不是来救你的。”
“本王觉得这场戏刚开始,如果主角这么快就死了,就太没意思了。”
说完之后,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上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雪地里留有两条很深的车辙。
谢凝初握着这个还留有温度的瓷瓶,眼神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这城里的水,比她想象中更浑浊。
顾云峥正在北疆拼死作战,但是京城里面却有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