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伸到了纱布边上。
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
谢凝初不回避。
她抬起自己的苍白的脸庞,嘴角浮现出一丝虚弱又讨好的微笑。
“嬷嬷不怕脏的话就动手拆吧。”
她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只是这伤口是烫伤之后化脓了,太医用的是腐肉膏,去腐生肌,味道非常难闻,而且如果溅出来……”
嬷嬷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
东宫的规矩很严,如果弄脏了偏殿的地毯,或者把什么秽气带到太子面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但是太子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
两个嬷嬷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些犹豫。
“那么就不要磨蹭了。”
另外有一个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掀开一角让我们瞧一瞧,如果敢弄虚作假,就把你的皮都剥下来。”
谢凝初点了点头答应了。
她手指碰到了湿透的纱布边缘。
痛。
钻心的疼痛。
小刀划得很深,几乎要把皮肉卷起来。
那张薄如蝉翼的密诏贴在最里面血肉之上,与伤口纠缠不清。
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因此在去往目的地的马车上,她把伤口撒上了一层特制的药粉。
药粉可以止血,但是碰到血液之后就会散发出一种像尸体腐烂一样的恶臭。
她咬紧牙关,慢慢把纱布撕开一道缝。
嘶啦。
纱布连着皮肉被提起。
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在这一刻便弥漫在整个封闭的空间里。
味道比死老鼠还要难闻上百倍,一直冲到天灵盖。
两个嬷嬷立刻变了脸色,捂着嘴干呕。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们只能看到伤口处血肉模糊,黑红色的血块与黄色的药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皮肉,哪里是异物。
密诏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此时紧紧地贴在伤口里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坏死的淤血。
“行了行了!快盖上!”
为首的嬷嬷已经不能再忍受那种味道了。
臭味似乎已经渗入到她的毛孔里了。
她挥挥手把谢凝初赶走了,好像觉得她碍事。
“倒霉,看起来挺干净的小姑娘,身上居然有这种烂疮。”
谢凝初恭恭敬敬地把纱布压了回去。
剧痛使得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冷汗,但是在嬷嬷看来,这冷汗是因为被吓出来的。
“穿好衣服,赶快滚出去。”
嬷嬷把地上的衣服踢到她的脚边,再也不想看她了。
谢凝初默默地把衣服捡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抬一次手胸口的肌肉就会被牵动着疼痛。
但是她必须要忍。
穿上内衣之后再系上腰带,之后又披上一件素色外套。
整理好仪容之后,她又是恭顺卑微的太医院医女。
偏殿的大门开了。
新鲜的空气从外面涌了进来,谢凝初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李承乾仍然坐在软榻之上,手中握着的那两颗铁核桃依旧在转动。
嬷嬷出来之后,他就挑起眉毛。
嬷嬷跪在地上,如释重负地向殿下禀报道:“殿下,搜过了,身上没有东西。”
“只是这丫头身上有一个烂疮,很脏,怕污染了殿下。”
李承乾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嬷嬷,落到刚跨进门槛的谢凝初身上。
少女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得一吹风就会把她吹倒。
没有?
李承乾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疑虑。
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方才在藏书阁里,那个女人的反应无可挑剔,但是她的那种镇定就有点不正常了。
一般的医女见到太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哪里还能对答如流?
除非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或者那东西并没有在她的身上出现?
“既然没有,那就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了。”
李承乾站起来,语气里没有喜怒的情绪。
他一步步走到谢凝初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张相有一个女儿。”
这句话很有深意。
谢凝初跪在地上,手背抵着额头:“殿下过奖了,奴婢惶恐。”
“惶恐?”
李承乾轻笑了一声,然后突然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或者是装傻。”
“回去告诉你的父亲,手伸得过长,容易被剁掉。”
“二弟给不了的东西,孤也给不了,但是孤可以让他的死很难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就是太子给宰相张嵩发出的最后一通牒。
谢凝初的身体微微一颤。
“奴婢……一定把话送到。”
“滚!”
李承乾站起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冷淡高傲的表情。
谢凝初如获大赦,行礼之后退着离开了大殿。
出了东宫大门,过了朱红宫墙之后,她才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彻骨。
天空中出现了下雨的情况。
雨水比较冷,打在脸上会疼。
谢凝初没有打伞。
她走在长长的宫道里,脚步越来越急促。
胸口仍然有血液渗出,那块丝绸也变得越来越黏。
那是顾家军十万士兵的生命。
那就是外祖父一家人的纯真。
顾云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那里。
用自己的血肉做剑鞘,里面藏着一把最锋利的剑。
出宫门的时候,守卫例行检查了她的药箱。
《本草纲目》这本书静置其中。
守卫挥了挥手让其通行。
谢凝乘上了相府的马车。
车帘一拉下,她整个人就感觉没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靠在座位上。
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痛。
真的很痛。
但是疼使她感到清醒。
告诉自己,自己还活着,自己在战斗。
马车徐徐前行,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重。
谢凝初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迅速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太子找不到东西的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就会派人监视相府,监视她的言行举止。
二皇子那边也应该要动手了。
张嵩现在应该在家里等着她。
那只狡猾的老狐狸比太子还难对付。
马车在雨中行驶,最后停在了相府那宏伟的大门口。
“小姐,到了。”
车夫在外面喊了起来。
谢凝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以免出现异常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