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腐肉被清除之后,新的肉生长出来的时候会感到奇痒无比、疼痛难忍。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满天的火光,顾家军惨死的情景。
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更漏声。
最后。
万寿节到了。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皇宫里外更是金碧辉煌。
相府从早上就开始忙碌起来。
丫鬟们不断地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华服首饰。
但是那都不是给谢凝初的。
这是给相府二小姐、张嵩的掌上明珠、张嫣然的。
谢凝初的房间里冷冷清清。
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才有个丫鬟送来了衣服。
是红色的。
颜色比较鲜艳,有点刺眼。
样式就不合适了,领口很低,袖子也很宽大。
这种衣服,根本就不是大家闺秀应该穿的。
倒像是青楼里头牌招揽客人穿的行头。
“大小姐。”
送衣服的丫鬟叫春桃,是张嫣然身边的大红人。
她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手里挥舞着一块手帕。
“这是相爷特意为你们准备的。”
“相爷说今天是皇上寿辰,大小姐要进宫,就要穿得喜庆一些。”
“大红色能够衬托出您的肤色。”
春桃捂住嘴笑了起来,又仔细在谢凝初苍白的脸色上打量了一番。
“不知道大小姐体弱多病的样子能不能压住这大红。”
谢凝初伸手去摸那料子。
非常好的云锦。
但是这剪裁,分明就是故意羞辱她的。
如果她真的穿着这样的衣服去参加宫宴,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开相府大小姐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张嵩。
很残忍的心。
榨取她最后一滴价值,侍奉在皇帝跟前,以身事敌,为相府谋利。
“感谢我的父亲。”
谢凝初脸上并没有愤怒的表情,反倒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
春桃愣住了。
她原本是想看到谢凝初发火或者哭闹的。
没想到对方会以如此平静的态度来接受。
大小姐是不是精神病了?
“既然喜欢就赶快换上吧。”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待,不要让相爷、二小姐久候。”
春桃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谢凝初拿起衣服在身前比划了下。
领口比较低。
可以看到锁骨,还可以看到更多的地方。
如果没有左肩上的那个可怕的伤痕,穿起这套衣服应该会很吸引人。
但是现在……
“要看戏吗?”
谢凝初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剪刀。
咔嚓。
她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一块`白布裁剪下来。
又从柜子里取出针线。
既然领口很低,那么就加点东西吧。
一炷香过后。
谢凝初走出房间。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服。
但是领口还是没有遮盖住,增加了一层白纱。
白纱不厚,透出皮肤的颜色,又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重要的地方。
特别是左肩。
用白纱缠绕几圈,在上面绣出一朵简单的红梅。
红梅的位置就是伤口出血的地方。
血迹染出来了,也把梅花染红了,显得妖娆而又诡异。
一种病态的美。
门口的轿夫都被吓住了。
张嫣然正要上车的时候,听见有动静就转过头去,眼中嫉妒的火焰都要喷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粉红色的百褶裙,原本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娇俏可人。
和现在的谢凝初一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
谢凝初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和破碎感,再搭配上一身大红,简直就是要人命。
“姐姐的办法果然不错。”
张嫣然酸溜溜地说。
“把一件低俗的衣服都能穿得很有意思。”
“妹妹言过其实了。”
谢凝初慢慢地走了过来,在经过张嫣然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这件衣服是父亲选的,下贱不下贱,妹妹这是在骂父亲眼光不好吗?”
“你!”
张嫣然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都上车吧。”
张嵩从府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紫色的官袍,威风凛凛。
看到谢凝初的打扮之后,他的眼神稍微凝重了一些,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这样反而比直接暴露要好。
男性都比较喜欢这样的感觉。
“进宫以后,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张嵩给谢凝初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发生意外与我无关,因为我有父女之情。”
“女儿已经知道啦。”
谢凝初低头顺眼。
一行人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去往皇宫。
车厢里面比较安静。
张嵩闭上眼睛修养一下。
张嫣然不时拉开窗帘向外看,满脸兴奋。
谢凝初一直坐着,双手一直放在袖子里。
那里有一个小包。
还有一个“凝香露”的瓶子。
皇宫距离这里不远。
高大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权力的光芒。
成千上万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文武百官、诰命夫人等,个个衣冠楚楚,面带虚伪的笑容。
谢凝初走下了车。
她跟着张嵩走着,低着头,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是这件大红色的衣服很惹眼。
周围投来了很多探究的目光。
惊艳、鄙夷、看好戏。
“哟,这不是张相家大小姐吗?”
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
她是太医院院判的妻子,也就是林月儿的姑姑。
她带着林月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脸上带着刻刻薄薄的笑容。
“听说前几天在太医院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怎么还不在家里好好养病,却要出来吓人?”
林月儿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夸张地往后躲。
“姑母,离远点,那味道很冲。”
周围的人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据说谢大小姐身上起了烂疮。”
“真的假的?看起来挺干净的。”
“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呢?那么浓,一定是用来遮盖不良气味的。”
议论纷纷钻进了谢凝初的耳朵里。
张嵩的脸色不太好。
但是他毕竟是丞相,不好和妇人计较,只是冷哼了一声,然后就大步向前走了。
不理会谢凝初在身后。
谢凝初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就像是被遗弃的一只孤雁。
林月儿得意洋洋。
她过去,想再挖苦几句。
“谢凝初,你……”
话还没有说完,谢凝初就把头抬起来了。
对她笑了笑。
然后身体晃了一下,正好撞到了林月儿身上。
“林医女要当心。”
“姐姐!”
林月儿被撞了一下,差点摔跤。
她正要发火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手背上有一阵刺痛。
被针扎了一下。
谢凝初的手放在了她的手腕上,她低下头看着。
“干什么的?”
林月儿甩开了她的手。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林医女说点事情。”
谢凝初凑到她耳边,声音很小,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听到。
“今天宫里面死的人会很多。”
“希望你是第一个。”
说完之后,她就站了起来,把衣服整理好,又恢复了柔弱的样子。
“感谢林医女的搀扶,我身体虚弱,给大家添麻烦了。”
林月儿站在那里。
看到谢凝初的背影之后,她突然觉得后背很凉。
刚才所说的话。
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手背上针扎的地方慢慢变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