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遇到冯灿,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已经死了吧,或者活着,但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地上捣鼓什么东西的身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皱皱眉,偶尔又笑起来,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两只白鹅蹲在她旁边,昂着头看她,一副“这人又在发什么疯”的表情。
谢淮安的嘴角弯了弯。
他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的事,他很少去想,不是记不得,是不愿意想。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画面一幅幅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他还叫刘知。
他记得娘亲的手很软,每次他生病,她都会坐在床边,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唱着好听的歌谣,他就在那歌声里睡着。
他记得父亲的书房很大,书架上全是书,父亲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
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几年。
然后,全没了。
芦苇荡很大,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芦苇,他学会了撑船,学会了捕鱼,学会了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他有时候会偷偷去看莞莞。
白家的大门开着,莞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追着一只蝴蝶,跑得跌跌撞撞,嘴里还喊着“蝴蝶别跑”。
谢淮安躲在墙角,看了很久。
那是他妹妹。
是他的亲妹妹。
她想追蝴蝶,可是跑不快,她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她追不上蝴蝶,也不哭,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
白家有个大女儿,比她大几岁,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说“莞莞,别追了,姐姐给你做好吃的”。谢淮安看着那个大女儿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莞莞被好人家收养了,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那就够了。
他不能认她。
至少现在不能。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大女儿叫冯灿。
第一次正式认识冯灿,是在芦苇荡。
那天他在小船上休息,忽然听见一声巨响,震得芦苇荡里的鸟全飞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莞莞出事了,他抓起竹篙就往外冲,冲到地方一看,两个小姑娘站在水边,浑身湿透,满脸泥水,小的那个是莞莞,大的那个……
大的那个正兴奋地喊:“莞莞快看看有没有鱼炸上岸!”
谢淮安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后来他知道了,这丫头在试验什么“大型鞭炮”,把水炸了,把自己也炸了。
他看着那个满脸泥水的女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脑子有问题。
但他没有说出来。
冯灿第一次来找他学撑船,他答应了,不是因为想教她,是因为她带着莞莞。
她学得很慢,撑船的时候东倒西歪,差点把自己撑进水里,她抱怨“这样划船好累”,然后问他“可不可以给船加个轮子”。
谢淮安当时想,这人脑子确实有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后来她天天晚上来芦苇荡锻炼,一边锻炼一边唱歌,那歌他从来没听过,调子怪怪的,歌词也怪怪的,什么“死了都要爱”,什么“我和你吻别”。
更难听的是,她跑调。
但他没有制止她,因为她在的时候,芦苇荡好像没那么安静了。
不那么安静,就不那么难熬。
她让他做竹筏,他做了。
她拿着竹筏去实验差点把自己炸死,他跳进河里把她捞上来,气得不行。
她却笑嘻嘻地说“小意外,只是小意外”,还拉着他去买桃花糕,说“请你吃,就当赔罪”。
谢淮安当时想,这人真是……
真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后来,那些桃花糕,他吃了很久。
她开了店,让他入股,他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她问“你不怕我卷钱跑了”。
他当时说“不怕”。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跑不掉。
但他没说出口。
她每个月来送分红,叽叽喳喳地说店里的事,说她又研究出了什么新产品,说谁谁谁夸她做的东西好用,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就更高兴了。
她高兴的时候,他也会开心。
她要走了。
她说要去闯荡江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下个月的分红自己来拿吧。
她眼眶红了,小声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谢淮安愣住了,他从来没被人这么问过。
他应该拒绝的,他不需要这种亲近,他不想有这种牵挂。
但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说不出口。
他张开手臂。
她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挥挥手跑了。
谢淮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里。
他心里有些难过。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推进器——那是她送他的离别礼物,她说“安在竹筏上,划船的时候可以偷懒”。
他忽然想,她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答案。
后来,她在淮南出现了。
他站在河边,看着她戴着面纱和那个叫江刃的师兄一起救治百姓,她忙得团团转。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来了。
也许是想看看她。
也许是想确认,他真的又再次见到了她。
她看见他的时候,惊喜地喊“淮安”。
那一刻,他心里的那些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她和他一起种稻。
她蹲在田埂上,认真研究病苗的样子,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土壤酸碱度”“水源污染”,他听不懂,但他在听。
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说什么都好听。
江刃看她的眼神,他不喜欢,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天晚上,他去找她,看见江刃弯着腰,靠近她睡着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他只记得,他把江刃拉出去,说了很多话。
后来江刃走了。
后来她向他告白了。
她站在蜡烛围成的爱心里,捧着一大束花,说“谢淮安,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他应该高兴的,但他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那些危险,想到她可能会受牵连。
他告诉她,他很危险,他的过去不干净。
他想,她听了这些,应该会害怕吧。
她没有。
她亲了他。
她说,不管多危险,我与你共同进退。
那一刻,谢淮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离不开她了。
他告诉她自己的身世,她听了,眼眶红了,说“我心疼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他们终于赢了。
他们成亲了。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院子里等他,他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到他们的家。
她没哭,她一直在笑。
他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芦苇荡里满脸泥水的女孩,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全部。
现在他知道了。
此刻,夕阳西下。
冯灿还在那里捣鼓她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谢淮安站起身,走过去。
“在做什么?”
冯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淮安!你来得正好!你看,这是我新研究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说的什么他听不懂,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两只白鹅凑过来,也伸着脖子看。
冯灿赶它们:“去去去,你们又看不懂!”
白鹅们嘎嘎叫着抗议,不肯走。
冯灿气鼓鼓地瞪着它们。
谢淮安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淮安?”冯灿抬头看他,“怎么了?”
谢淮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没事。”
冯灿眨眨眼,忽然笑了,也亲了亲他的下巴。
“那继续看!我跟你说,这个地方我改进了一下……”
夕阳慢慢落下去。
院子里,两个人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零件指指点点,两只白鹅蹲在旁边,偶尔嘎一声,像是在发表意见。
谢淮安忽然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从十一岁开始,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镇相随,莫抛躲。
从此以后,再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