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最西边有座废弃的宫殿,宫墙斑驳,荒草丛生。
院中唯一算得上景致的,是角落里那株瘦弱的桃树。
冯灿作为桃树活过的头十年,过得实在不怎么样。
根系所在的土壤硬得像石头,阳光被高大的宫墙挡去大半,偶尔有鸟雀落脚,不是唱歌是拉屎。
她努力地生长,可最茂盛的时候也不过七八片叶子,开花更是痴心妄想。
宫里负责打扫这片的太监都叫她铁树,意思是铁了心不开花的树。
转机发生在一个春天。
那日风大,吹得冯灿几片宝贝叶子摇摇欲坠,她正暗自神伤,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姑娘提着几乎有她半人高的木桶,踉踉跄跄地走进院子。
“就、就这里吧……”小姑娘自言自语,将木桶放下。
冯灿当时还不知道这是谁,只觉得那桶水的气息诱人极了——不是普通井水,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婉顺公主,时年八岁,因为生母原是舞女,在宫中并不受重视。
那水也不是普通水,是婉顺偷偷省下自己份例里的蜂蜜,兑了温水调成的。
“小桃树,你怎么不长叶子呀?”婉顺蹲在树前,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树干,“嬷嬷说,宫里的树都是有灵性的,你是不开心吗?”
冯灿当然无法回答,只能尽力摇了摇那几片稀疏的叶子。
婉顺却像是得到了回应,眼睛亮起来:“你能听懂我说话!”
从那以后,婉顺几乎每天都会来。
有时提着小桶,有时拿着小铲,最夸张的一次,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包据说能让植物长得好的香灰,郑重其事地埋在树根周围。
松土是婉顺最认真的工作,她有一把小小的木铲,蹲在树下一挖就是半个时辰,边挖边絮絮叨叨说话:
“今天淑妃又说我穿的衣裳不合规矩了……”
“父皇昨天路过,都没进来看看我。”
“我绣了一幅海棠,尚服局的姑姑说针脚太乱……”
冯灿静静听着,有时婉顺说到伤心处,掉了眼泪,冯灿就努力让一片叶子落在她手心里——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安慰。
捉虫的事发生在夏天。
冯灿某天忽然觉得叶子痒得厉害,仔细一感觉,才发现生了蚜虫。
她急得不行,这要是被婉顺看见,肯定要难过。
果然,婉顺再来时,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呀!有虫子!”她惊叫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凑得更近,“你别怕,我帮你捉掉。”
八岁的小公主,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闭着眼去捏那些蠕动的绿色小虫。
第一次碰到时她整个人跳了起来,脸色发白但看着桃树微微颤抖的叶子,婉顺深吸一口气,又伸出手。
那天下午,婉顺捉了二十三只蚜虫,结束时她的手指都在抖,却对桃树露出大大的笑容:“你看,没有了!”
冯灿感动得在当晚努力长出了一片新叶——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
佩仪第一次来是在秋天,那年婉顺十一岁,李佩仪十岁。
“佩仪,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桃树!”婉顺拉着一个比她略矮些的女孩跑进院子。
“它就是你说的……朋友?”佩仪的语气有些怀疑。
“对呀!你别看它现在瘦瘦的,明年春天一定会开花的!”婉顺信心满满。
佩仪绕着桃树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树干:“木质不够紧密,根系恐怕也不发达,这里土质太差,光照不足,能活着已是奇迹。”
冯灿当时听了很是不服气,用力摇了摇树枝。
没想到佩仪反而点点头:“倒是有些脾气。”
从那天起,来看冯灿的就成了两个人。
婉顺还是负责浇水和说话,佩仪则带来了实际的变化。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真正的花肥,分量配得恰到好处,她修剪了那些病弱枝桠,她还发现土壤排水有问题,带着婉顺在树根周围挖了小小的排水沟。
两个小姑娘常常一个絮絮叨叨说心事,一个埋头苦干不说话。
有时婉顺说得哭了,佩仪就停下手里的活,默默递过自己的帕子。
“佩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有一次婉顺这样问。
佩仪正用细竹竿支撑冯灿一根被风吹歪的枝条,头也不抬:“这宫里,真心对真心的人不多。”
冯灿那时还不太懂人类复杂的情感,但她能感觉到,当两个小姑娘都在身边时,树根处涌动的暖意格外强烈。
这样过了五年。
冯灿长高了一尺,叶子多了,枝干也粗壮了些,虽然还是没开花,但至少不再被叫做铁树了。
佩仪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三五日一次,到半月一次,最后几乎不见踪影,婉顺还是常来,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佩仪进入内谒局了,”有一天,婉顺靠着树干低声说,“她很厉害,但是以后会很忙,不能常来了。”
冯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树根处,不是水,是婉顺的眼泪
“小桃花,你要快点开花呀,”婉顺摸着树皮说,“等你开了花,佩仪就能看到了……我也许、也许明年就不在这里了。”
那是婉顺最后一次说这么多话,之后她虽然还是常来,但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冯灿拼命想开花,可不知为什么,花苞总是长到一半就枯萎掉落。